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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方源,乖乖地交出春秋蝉,我给你个痛快!”
  “方老魔,你不要妄图反抗了,今日我们正道各大派联合起来,就是要踏破你的魔窟。这里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,这次你必定身首异处!”
  “方源你个该死的魔头,你为了练成春秋蝉,杀了千万人的性命。你已经犯下了滔天的罪孽,罪无可恕,罄竹难书!”
  “魔头,三百年前你侮辱了我,夺走了我的清白之身,杀光我全家,诛了我的九族。从那刻起,我恨不得吃你肉,喝你的血!今天,我要让你生不如死!!”
  ……
  方源一身残破的碧绿大袍,披头散发,浑身浴血,环顾四周。
  山风吹得血袍飘荡,如战旗般嚯嚯作响。
  鲜红的血液,从身上数百道伤口向外涌着。只是站着一会儿,方源脚下已经积了一大滩的血水。
  群敌环伺,早已经没有了生路。
  大局已定,今日必死无疑。
  方源对局势洞若观火,不过即便死亡将临,他仍旧是面不改色,神情平淡。
  他目光幽幽,如古井深潭一般,一如既往的深不见底。
  围攻他的正道群雄,不是堂堂一派之长者尊贵,就是名动四方之少年英豪。此时牢牢包围着方源,有的在咆哮,有的在冷笑,有的双眼眯起闪着警惕的光,有的捂着伤口恐惧地望着。
  他们没有动手,都忌惮着方源的临死反扑。
  就这样紧张地对峙了三个时辰,夕阳西下,落日的余晖将山边的晚霞点燃,一时间绚烂如火。
  一直静如雕塑的方源,慢慢转身。
  群雄顿时一阵骚动,齐齐后退一大步。
  此刻,方源脚下的灰白山石,早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。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,被晚霞映照着,忽然增添了一份嫣然之光彩。
  看着这青山落日,方源轻声一笑:“青山落日,秋月春风。当真是朝如青丝暮成雪,是非成败转头空。”
  说这话的时候,眼前忽的就浮现出前世地球上的种种。
  他本是地球上的华夏学子,机缘巧合穿越到这方世界。辗转颠簸三百年,纵横世间两百余年,五百多年光阴悠悠,却是晃眼即逝。
  深埋在心底的许多记忆,在此刻鲜活起来,栩栩如生地在眼前回现着。
  “终究是失败了呀。”方源心中叹着,有些感慨,却并不后悔。
  这种结果,他也早有预见。当初选择时,就有了心理准备。
  所谓魔道,就是不修善果,杀人放火。天地不容,举世皆敌,还要纵情纵横。
  “若是刚炼成的春秋蝉有效,来生还是要做邪魔!”这般想着,方源情不自禁放声大笑。
  “老魔,你笑什么?”
  “大家小心,魔头死到临头要反扑了!”
  “快快交出春秋蝉!!”
  群雄逼迫而来,恰在这时,轰的一声,方源悍然自爆。
  ……
  春雨绵绵,悄无声息地滋润着青茅山。
  夜已经深了,丝丝凉风吹拂着细雨。
  青茅山却不黑暗,从山腰至山脚,闪着许多莹莹的微光,好像是披着一条灿烂的光带。
  这些光来源于一座座高脚吊楼,虽称不上万家灯火,却也有数千的规模。
  正是坐落在青茅山的古月山寨,给广袤幽静的山峦增添了一份浓郁的人烟气息。
  古月山寨的最中央,是一座大气辉煌的楼阁。此时正举办着祭祀大典,因此更是灯火通明,光辉绚烂。
  “列祖列宗保佑,希望此次开窍大典中能多多涌现出资质优秀的少年,为家族增添新血和希望!”古月族长中年模样,两鬓微霜,一身素白庄重的祭祀服装,跪在棕黄色的地板上,直着上身,双手合十,紧闭双目诚心祈祷。
  他面对着高高的黑漆台案,在台案有三层,供奉着先祖的牌位。牌位两侧摆着赤铜香炉,香烟袅袅。
  在他的身后,也同样跪着十余人。他们穿着宽大的白色祭服,都是家族中的家老、话事人,执掌着各方面的权柄。
  祈祷了一番后,古月族长率先弯腰,双手平摊,掌心紧紧贴着地板,磕头。额头碰在棕色的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砰砰声。
  身后的家老们各个表情肃穆,也随着默默效仿。
  一时间,宗族祠堂中尽是额头碰撞地板的轻响。
  大典完毕,众人慢慢地从地板上站起身来,静静地走出庄严的祠堂。
  在走廊中,众家老默默地舒了一口气,气氛为之一松。
  议论声渐渐地起来。
  “时间过的真是太快了,一眨眼,一年就都过去了。”
  “上一届的开窍大典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,依旧历历在目呢。”
  “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开窍大典了,不知道今年会涌现出什么样的家族新血呢?”
  “唉,希望有甲等资质的少年出现。我们古月一族已经有三年没有这样的天才出现了。”
  “不错,白家寨、熊家寨这些年都有天才涌现。尤其是白家的白凝冰,天资真是恐怖。”
  不知是谁,提及到白凝冰这个名字,众家老的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一层忧色。
  此子的资质极端出色,短短两年功夫,就已经修行到三转蛊师。在年轻一辈中,可谓独领风骚。甚至就连老一辈们都感觉到了这位后起之秀的压力。
  假以时日,他必然是白家寨的顶梁柱。至少也是独当一面的强者。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。
  “不过今年参加开窍大典的少年里,也不是没有希望。”
  “不错,方之一脉出现了一个天才少年。三月能言,四月能走。五岁时就能作诗诵词,聪慧异常,才华横溢。可惜就是父母死的早,现在被其舅父舅母抚养着。”
  “嗯,这是有早智的,而且有大志向。近些年他创作的《将敬酒》、《咏梅》,还有《江城子》我也听说过,真是天才!”
  古月族长最后一个走出宗祖祠堂,慢慢地关上门,便听到走廊中家老们的议论声音。
  顿时就知道,家老们此时议论的是一位叫做古月方源的少年。
  作为一族之长,对于那些优秀而突出的子弟自然会关注。而古月方源就是小辈当中,最为出色耀眼的一位。
  而经验表明,往往从小就过目不忘,或者力气大如成人等等天赋异禀的人,都有优秀的修行资质。
  “若是此子测出甲等资质,好生培养,也未必不能和白凝冰抗衡。就算是乙等资质,日后定也能独当一面,成为古月一族的一面旗帜。不过他这样的早慧,乙等资质的可能性不大,极有可能就是甲等。”这一念生出,古月族长的嘴角不由地微微翘起,浮现出一抹微笑。
  旋即,咳嗽一声,对诸位家老们道:“诸位,时候不早了,为了明日的开窍大殿,今晚请务必好好休息,保养精神。”
  家老们听了这话,都微微一怔。看向彼此的目光中都隐藏了一丝警惕之色。
  族长这话说的含蓄,但大家都深晓其意。
  每年为了争夺这些天才后辈,家老们彼此之间都是争的面红耳赤,头破血流。
  是该好好的养精蓄锐,待到明天,争上那一番。
  尤其是那个古月方源,甲等资质的可能性非常的大。而且他双亲已经亡故,是方之一脉仅剩下的双孤之一。若是能收入自己这一脉中,好好培养,可保自己这一支百年的昌盛不衰!
  “不过,丑话先说在前头。争要堂堂正正的争,不可以动用阴谋手段,损害家族的团结。诸位家老们请牢记在心!”族长语气严肃地关照道。
  “不敢。不敢。”
  “一定牢记在心。”
  “这就告辞了,族长大人请留步。”
  家老们满怀心思,一一散去。
  不久,长长的走廊上就冷清下来。春雨斜风透过窗户吹拂过来,族长轻轻举步,走到窗前。
  顿时,满口都是清新湿润的山间空气,沁人心脾。
  这是阁楼第三层,族长放眼望去,大半个古月山寨都一览无余。
  此刻深夜,寨中大多数人家却还有着灯火,和平时大不相同。
  明天就是开窍大典,关乎着每个人的切身利益。一种兴奋、紧张的氛围,笼罩着族人的心,自然有很多人睡不安稳。
  “这就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啊。”眼中倒映着点点灯光,族长长叹一声。
  而此时,同样有一对清亮的眸子,静静地看着这些深夜中闪闪的灯光,满怀复杂情怀。
  “古月山寨,这是五百年前?!春秋蝉果真起作用了……”方源眼神幽幽,站在窗户旁,任凭风雨打在身上。
  春秋蝉的作用,就是逆转时光。在十大奇蛊排名中,能名列第七,自然非同小可。
  简而言之,就是重生。
  “利用春秋蝉重生了,回到了五百年前!”方源伸出手,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年轻稚嫩的有些苍白的手掌,然后慢慢握紧,用力感受着这份真实。
  耳畔是细雨打在窗扉上发出的微微声响,他缓缓地闭上眼,半晌后才睁开,喟然一叹:“五百年的经历,真像是个梦啊。”
  但他却清楚的知道,这绝不是梦。
  传说中,这个世界存在着一条光阴之河,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流转。而利用春秋蝉的力量,就能逆流而上,回到从前。
  对这个传闻,世人众说纷纭。很多人并不相信,有些人则将信将疑。
  几乎没有人真的确信。
  因为每一次使用春秋蝉,都必须付出生命,将整个身躯和所有的修为统统献祭,作为驱动的力量。
  这个代价实在太昂贵了,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——往往付出了生命,也不知道结果怎样。
  就算是有人得到了春秋蝉,也不敢闲来无事胡乱使用。
  万一传闻有假,只是个骗局呢?
  若不是方源走投无路,也不会这么快就使用它。
  不过现在,方源是彻彻底底的相信。
  因为铁的事实摆在眼前,不容反驳。他的确是重生了!
  “只是可惜了这个好蛊,当初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屠杀了数十万人,弄得天怒人怨,千辛万苦才炼制而得……”方源心中暗叹,虽然是重生了,但是春秋蝉并没有带来。
  人是万物之灵长,蛊是天地之精华。
  蛊千奇百怪,数不胜数。有的蛊用一次或者两三次,就会彻底消散。而有的蛊,只要不太过度使用,就能重复利用着。
  也许春秋蝉就是那种只能使用一次的消耗类蛊虫。
  “不过就算是没了,也可以再炼制一只。前世我能炼制,今生难道就不能吗?”可惜之后,方源的心中又不禁涌起一阵壮志豪情。
  自己能够重生,春秋蝉的损失完全可以接受。
  而且他还身怀珍宝,并非一无所有。
  这个珍宝,就是他五百年的记忆和经验。
  他的记忆中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宝藏,如今还没有人开启。存在着一个个的大事件,让他能轻松掌握历史的脉络。存在着无数的人影,有些是前辈隐修,有些是天俊奇才,有些人甚至没有出生呢。还存在着这五百年来,苦修的沉重经历,丰富的战斗经验。
  有了这些,无疑就掌握了大局和先机。只要操作的好,纵横人间,重现巨魔枭雄之风采,完全不是问题,甚至能更进一步,冲击更高之境界!
  “那么该如何操作呢……”方源十分理智,迅速收拾情怀,面对窗外的夜雨沉思起来。
  这么一想,就觉得千头万绪。
  思考了片刻,他的眉头越皱越深。
  五百年的时间,实在有些漫长。不说那些已经模糊的,想不起来的记忆。就是那些记着的宝藏密地、仙师机缘,虽然很多,但大多不是间隔十万八千里,就是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才能开启。
  “最关键的还是修为啊。自己如今元海未开,还没有踏上蛊师的修行之路,根本就是个凡人!必须得尽快修行,增长修为,赶在历史之前,尽可能的抢占先机,捞够好处。”
  而且很多的密藏,修为不够,即便得到了也消化不了。反而是烫手山芋,怀璧之罪。
  摆在方源面前的第一个难题,就是修为。
  必须要尽快提升修为,若是像上一世慢腾腾的话,黄花菜都凉了。
  “要尽快提升修为,就必须借助家族的资源。以我现在的情况,根本就没有能力在危机重重的群山中穿梭,一头普通的山猪都能够要了我的性命。若能达到三转蛊师的修为,就有基本能力自保,在这方世界中跋山涉水了。”
  以五百年锻炼出来的魔道巨擘的目光来看,这个青茅山真的是太小了,古月山寨更像是个牢笼。
  不过牢笼囚禁自由的同时,坚固的牢房也往往代表着某种安全。
  “哼,短时间之内,就姑且在这牢笼里折腾拳脚吧。只要晋升蛊师三转,就离开这穷山僻壤。不过幸好,明天就是开窍大典,此后不久就能正式开启蛊师的修行。”
  一想到开窍大典,方源心中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就在心底浮现上来。
  “资质么……”望着窗外,他不由冷笑三声。
  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的推开,走进一位少年。
  “哥哥,你怎么站在窗边淋雨?”
  这少年体型消瘦,比方源要稍矮一些,面容极似方源。
  方源回头看着这个少年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。
  “是你啊,我的孪生弟弟。”他微微扬起眉头,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漠。
  方正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这是他的招牌动作:“看到哥哥的窗户没有关,就想悄悄的进来关了。明天就是开窍大典,哥哥你这么晚还不休息,舅父舅母知道了,恐怕会担心的。”
  他对方源的冷漠并不奇怪,皆因从小到大,他的哥哥一向如此。
  有时候他会想,也许天才就是这样的非同常人吧。虽然和哥哥有着极为相似的相貌,但是自己却平凡的像个蝼蚁一样。
  同时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,为什么上天就如此不公。赋予了哥哥钻石般的才情,而自己普通的就像个石子。
  身边的每个人,提到自己,都会说“这是方源的弟弟。”
  舅父舅母也常教育自己,要向你哥哥学习呀。
  甚至就连自己有时候照镜子,看着自己的这张脸,都觉得有些厌恶!
  这些念头已经有许多年了,日积月累地积压在内心深处。像是一块巨石压着心胸,这些年方正的头垂得越来越低,也越加沉默寡言。
  “担心……”想到舅父舅母,方源在心中发出一记无声的嗤笑。
  他记得很清楚,自己这个身体的双亲因为一次家族任务,而双双陨落。在三岁的时候,就和弟弟一起成了孤儿。
  舅父舅母就依着抚养的名义,堂而皇之地侵占了双亲的遗产,并且苛刻地对待自己和弟弟。
  本来作为穿越众,还计划着韬光养晦。但是生活的艰辛,让方源不得不选择展露异于常人的“才华”。
  所谓的天才,其实不过是一个成熟灵魂的理智,以及地球上几篇流芳百世的唐诗宋词罢了。
  就是这样小试身手,也被惊为天人,受到广泛关注。外在的压力下,也让年幼的方源不得不选择冷漠的表情,来伪装保护自己,减少露馅的可能。
  久而久之,冷漠反而成了自己的习惯表情了。
  就这样,舅父舅母再也不好苛刻自己和弟弟,随着年龄越大,前途越被看好,待遇也跟着增加。
  不过这并非是爱,而是一种投资。
  可笑这个弟弟,却没看清这个真相,不仅被舅父舅母蒙蔽,还对自己埋藏着怨恨。别看他现在这样乖巧老实,记忆中被测出甲等资质后,被家族大力培育,隐藏的仇恨嫉妒都释放出来,可没少针对、刁难、打压过自己这个亲哥哥。
  而至于自己的资质嘛……
  呵呵,最高的只是个丙等罢了。
  命运总是爱开玩笑。
  一胎双胞,哥哥资质只是丙等,却独享天才之名十几年。弟弟默默无闻,反而有着甲等天资。
  开窍的结果,让族人大跌眼镜。也让兄弟俩的处境待遇,彻底颠倒。
  弟弟如卧龙升天,哥哥似凤雏落地。
  其后,是来自弟弟的多番刁难,舅父舅母的冷眼,族人的轻视。
  恨吗?
  方源前世恨过,恨自己资质不足,恨家族无情,恨命运不公。
  但是现在,他以五百年的人生经历,重新审视这段历程,心中却波澜不惊,没有一点恨意。
  有什么好愤恨的呢?
  换位思考一下,他也能理解弟弟,舅父舅母,以及五百年后那些围攻他的正派强敌。
  弱肉强食,适者生存,本来就是这世间的本质。
  况且人各有志,都争那天机一线,彼此间打压杀伐有什么不理解的呢?
  五百年的经历,早就让他看透了这一切,心中唯有长生大道。
  若是有人阻挡在他的这个追求,不管是谁,无非是你死我活罢了。
  心中的野望太大,踏上这条路,就注定举世皆敌,就注定独来独往,就注定杀劫重重。
  这就是五百年人生凝练的觉悟。
  “复仇不是我打算,邪魔的道路亦从没有妥协二字。”想到这里,方源不禁失笑。回过头对着这个弟弟,淡淡地看了一眼,道:“你退下罢。”
  方正不禁心中一悸,感觉哥哥的目光如冰刃般犀利,似乎洞穿到了他内心的最深处。
  在这样的目光下,他如赤身裸体在雪地里,没有丝毫的秘密可言。
  “那明天见,哥哥。”当下再不敢多话,方正缓缓关上房门,诺诺而退。
  邦、邦邦,邦、邦邦。
  巡游的更夫,敲着有节奏的梆子。
  声音传入高脚吊楼,方源睁开干涩的眼皮,心中暗道:“是五更天了。”
  昨夜躺在床上思索了很久,计划安排了一大堆,算起来只睡了一个时辰多丁点。
  这个身体还没有开始修行,精力并不旺盛,因此一阵阵的疲累困乏之意,仍旧笼罩着身心。
  不过五百多年的经历,早就打造了方源钢铁般深沉的毅志。这点嗜睡之意,根本就算不了什么。
  当即便推开身上的薄丝被褥,干净利落地起了身。
  推开窗户,春雨已经停了。
  混合着泥土、树木和野花的香味的清新湿气,顿时扑面而来。方源顿感头脑一清,昏沉的睡意被驱除了干净。
  此时太阳还未升起,天空蓝的深沉,似暗似亮。
  放眼望去,用绿竹和树木搭建的高脚吊楼,和群山相衬着,一片幽静苍绿之色。
  高脚吊楼至少有两层,是山民居住屋的特有结构。因为山上崎岖不平,因此一楼是巨大的木桩,二楼才是人的居所。
  方源和弟弟方正是住在二楼。
  “方源少爷,您醒了。奴家这就上楼来,伺候您洗漱。”就在此刻,楼下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。
  方源低头一看,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沈翠。
  她姿容只能算上中等,但打扮得好,穿着一身绿衫,长袖长裤,脚下是绣花鞋,黑发上还有一个珍珠簪子,全身上下都散发出青春的活力。
  她欢喜地望了一眼方源,端着一盆水,蹬蹬蹬的就上了楼。
  水是调好的温水,用来洗脸。漱口则用柳条沾着雪盐,能净齿白牙。
  沈翠温柔的伺候着,脸上带着笑颜,眉目含春。而后又为方源穿衣结扣,在这过程中时不时地用丰满的胸脯蹭方源的胳膊,或者后背。
  方源面无表情,心如止水。
  这个丫鬟不仅是舅父舅母的眼线,而且爱慕虚荣,性情薄凉。上一世曾被其蒙蔽,到了开窍大典之后,自己地位一落千丈,她顿时就翻了脸,没少给过自己白眼。
  方正来的时候,正看到沈翠为方源抚平胸口衣衫上的褶皱,眼中不由地闪过一丝羡慕嫉妒的光。
  这些年跟着哥哥一起生活,受方源的照顾,他也有个奴仆伺候着。不过却不是沈翠这样的年轻丫鬟,而是个体型肥肿的老妈子。
  “若是哪天,沈翠能伺候我这样,该是什么滋味?”方正心中有些想,又有些不敢想。
  舅母舅父偏爱方源,这是府上众所周知的事情。
  本来他都没有奴仆伺候,还是方源主动为方正要求来的。
  虽说有着主仆的身份区别,但是平日里方正也不敢小瞧这个沈翠。皆因沈翠的母亲,就是舅母身边的沈嬷嬷,也是整个府里的管家,深受舅母之信任,有着不小的权柄。
  “好了,不用收拾了。”方源不耐地拂开沈翠的柔软小手,衣衫早就平整,沈翠更多的是在引诱。
  对她来讲,自己前途光明,甲等资质的可能性极大,若是能成为方源的侧室,就能从奴转为主,可谓一步登天。
  上一世方源被蒙蔽过,甚至喜欢上这个婢女。重生之后却是洞若观火,心冷似霜。
  “你退下罢。”方源看也不看沈翠,整理着自己的袖口。
  沈翠微微撅嘴,为方源今日的不解风情感到有些奇怪和委屈。想要说什么撒娇的话,但是被方源若有若无的莫名气质震慑着,张口几次,最终说了声“是”,乖乖地退下。
  “你准备好了?”方源看向方正。
  弟弟呆呆地站在门口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轻轻地嗯了一声。
  他其实四更时就醒了,紧张的睡不着,偷偷起床早早就准备好了,两个眼圈都是黑的。
  方源点点头,弟弟心中的想法,在前世他并不清楚,不过今生他又怎么不明白?
  但此时点破毫无意义,淡淡地吩咐着:“那就走吧。”
  于是兄弟俩就走出了居所,一路上,碰到不少的同龄人,三三两两的,显然有着相同的目的地。
  “你们看,那是方家两兄弟。”小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议论声。
  “前面走着的就是那个方源,就是那个作诗的方源。”有人强调着。
  “原来是他呀,面无表情、旁若无人的样子,果真和传闻中一样拽。”有人语气酸酸,带着嫉妒和羡慕。
  “哼,你要是能像他一样,你也可以这样拽!”有人冷哼着这样回答,隐藏着一种不满。
  方正面无表情地听着,这样的议论声他早已习惯了。
  他低着头,跟在哥哥的身后,默默走着。
  此时天边已经亮起晨光,方源的影子就投在他的脸上。
  朝阳在渐渐升起,但是方正却忽然觉得,自己正走向黑暗。
  这个黑暗来源于他的哥哥,也许这一辈子,自己都不能挣脱哥哥笼罩自己的巨大阴影。
  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阵的压抑,甚至是呼吸不畅,这该死的感觉让他甚至联想到“窒息”这个词!
  “哼,这样的议论,果真是木秀于林风必催之。”听着耳边的议论声,方源心中冷笑着。
  难怪在测出自己的丙等资质后,会四面环敌,很长一段时间都受着苛刻、白眼、冷遇。
  身后弟弟方正越来越沉闷的喘息声,他也尽收耳底。
  前世没有察觉到的,今生则是明察秋毫。
  这都是五百年人生经历带来的敏锐洞察力。
  他忽然想到舅父舅母,真是有些手段。给自己配了沈翠来贴身监控,给弟弟配的老嬷嬷。其实还有其他生活细节上的差别待遇。
  这都是有意为之,就是要挑起弟弟心中的不平之气,挑拨和自己的兄弟情谊。
  世人皆不患寡,而患不均。
  前世自己经历太少,弟弟又太傻太天真,被舅父舅母挑拨成功。
  重生以来,眼看着就要开窍大典,局面看似积重难返,但是以方源魔道巨擘的手段和智慧,也不是不可以改变。
  这弟弟完全可以镇压收服,沈翠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,更能提早收入后宫。还有舅父舅母、族长家老,敲打他们至少有数百种方案。
  “但是,我却不想这么做呀……”方源在心中悠然一叹。
  就算是亲弟弟又如何,没有亲情可言,只是个外人罢了,舍了也就舍了。
  就算是沈翠长得再漂亮又如何,没有爱和忠心,不过是一具肉体。收入后宫?她还不配。
  就算是舅父舅母,族长家老又如何,都是生命中的过客,何必费尽心机,耗散精力,来敲打这些路人?
  呵呵。
  只要不阻碍我赶路,那就一边玩自己的蛋去,踩都不屑踩。
  朝阳升起来,霞光烂漫。
  山雾不是很浓,被利剑般的阳光轻易洞穿。
  一百多位十五岁的少年,此刻汇集在家主阁前。
  家主阁就处在山寨的正中央,高达五层,飞檐翘角,重兵把守。阁前就是广场,阁内供奉着古月先人的牌位。每代族长也都生活起居在这里面,每逢重大典礼,或者有突发大事,也会在这里召集家老们商讨议论。这是整个山寨的权利中枢。
  “很好,都准时来了。今天是开窍大典,是你们人生的重大转折点。闲话不多说了,随我来吧。”负责此行的,是学堂家老。他须发皆白,精神矍铄地领着少年们进入家主阁。
  不过却没有上楼,而是通过一层大堂的入口,往下走。
  顺着打造好的石梯,就进入地下溶洞。
  少年们纷纷发出惊叹之声。地下溶洞美轮美奂,钟乳石散发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,这光彩映照在少年们的脸上,霓虹般绚烂。
  方源混杂在人群中央,静静地审视这一切,心中暗暗思量:“数百年前,古月一族从中土迁徙到南疆,在这青茅山驻扎下来。就是看中了这里地下溶洞的一口灵泉。这灵泉产出大量元石,可以说是古月山寨的根基。”
  行了数百步,却是越来越暗,并且依稀听到了水声。
  转过转角,一条宽三丈有余的地下河,就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  此地钟乳石的彩光,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  但是黑暗中,河水却散发着淡淡的幽蓝之光,好像是夜空中的星河。
  河水从溶洞的黑暗深处流淌过来,清澈无比,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游鱼,水草,以及河底的沙石。
  在河的对岸,是一片花海。
  这是古月一族有意栽培的月兰花,花瓣如月牙,呈现出清丽淡雅的蓝粉色。花茎如玉,花心闪耀着,好像是珍珠在光下的折射出来的温润光华。
  乍一眼看上去,在黑暗的背景中,河畔花海就好像是一大片的蓝绿地毯,点缀着数不清的珍珠。
  “月兰花,是很多蛊虫的食材。这片花海,可以说是家族最大的培养基地了。”方源对此心知肚明。
  “好美。”
  “真是漂亮呀。”
  少年们算是开了眼界,一个个双眼放光,既兴奋又紧张。
  “好了,下面听我报名,叫到的人穿过这河,到对岸去。能走多远,就走多远,当然越远越好。都听清楚了吗?”家老此刻说着。
  “清楚了。”少年们纷纷应是。其实来之前,都听家人或者前辈们讲过,知道走的越远,代表资质越好,日后的成就也就越大。
  “古月陈博。”家老拿着名单点出第一人。
  河水虽宽却并不深,只及少年膝盖。陈博一脸的严肃,踏上河畔花海。
  顿时他就感觉到一股隐形的压力,好像面前有一面看不见的墙,在阻挡他前进。
  正举步维艰之时,脚畔的花海中忽然浮起一蓬光点,光点很稀薄,呈现素白之色。
  光辉向陈博汇集过去,并投入到他的体内。
  陈博瞬间感觉到压力剧减。那堵无形的墙壁,忽然变得柔软起来。
  他咬牙用力向前走,硬生生的挤进去。走了三步之后,前方的压力又大增,一如之前如墙壁一样,不能再进分毫。
  见到此景,家老一叹,当场一边记录,一边道:“古月陈博,三步,没有蛊师资质。下一个,古月藻榭。”
  陈博脸色顿时苍白,咬着牙,穿过河水,回到原处。没有资质,今后就只能作为一个凡人活着,在家族中也只能是最底层的地位。
  他身躯摇摇欲坠,打击太大了,等于是扼杀了一生的希望。
  很多人都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,更多的人则关注着第二位登上彼岸的少年。
  可惜这个少年,也只能前进四步,同样没有资质。
  并非所有人都有修行的资质,一般而言,十个人中有五人能修行,就已经不错了。在古月家族里,这个比例还要高一些,达到六人的程度。
  这是因为古月先祖,也就是一代族长,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传奇强者,因为修行的缘故导致他的血脉中隐藏着承载力量的基因。古月族人因为有着他的血脉,因此资质普遍较高。
  连续两个没有资质的情况,让暗中关注的其他家老们都脸色难看起来,就是老成持重的古月族长,也微微蹙眉。
  就在这时,学堂家老喊出第三个名字:“古月漠北。”
  “在!”一个身穿麻布衣衫的马脸少年,轻喝一声,越众而出。
  他身材高大,比同龄人要粗壮得多,透着一丝彪悍气息。
  三两步过了河,踏上对岸。
  十步,二十步,三十步,陆续有微光投入到他的体内。
  一直走到三十六步,终于走不动了。
  少年们隔岸看得目瞪口呆,学堂家老欢喜得大叫起来:“好,古月漠北,乙等资质,来这里,让我看看你的元海。”
  古月漠北便又回到学堂家老的身边,后者伸出手,搭在少年的肩膀,闭目凝神探查了一番,便收回手,点点头,在纸上记录起来:“古月漠北,元海六成六,可大力栽培。”
  这资质从上到下,分甲乙丙丁四等。
  一位丁等资质的少年,培养个三年,就能晋升成一转的资深蛊师,成为家族的基石。
  一位丙等资质的少年,培养两年,大多都能成为二转的蛊师,成为家族的中坚存在。
  一位乙等资质,就要呵护了。往往要作为未来的家老培养,六七年的功夫,能成为三转蛊师。
  至于甲等资质,哪怕出现一位,都是整个家族的幸运。要细心关照,倾斜资源,十年左右就能成为四转蛊师,到那时便能竞争族长之位!
  也就是说,这古月漠北只要成长起来,就是今后古月一族的家老。难怪学堂长老喜得哈哈一笑,而暗中关注的众家老们都统统舒了一口气,而后又纷纷向其中一位家老投去羡慕的目光。
  这家老也是一副马脸,正是古月漠北的爷爷古月漠尘。他脸上早已经荡漾起笑意,又挑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对头:“怎么样,我的孙儿不差吧,古月赤练。”
  家老古月赤练一头红发,此时冷哼一声,并未答话,脸色阴沉得很是难看。
  半个时辰之后,已有一半少年踏足过花海,涌现了不少丙等、丁等的资质,当然毫无资质的占了几乎一半。
  “唉,血脉越来越稀薄,加上这些年来,家族也没有出现几位四转强者,来增强血脉。四代族长是唯一的五转强者,结果却和花酒行者同归于尽,没有留下血脉后裔。古月一族后辈的资质是越来越弱了。”族长深深的叹息着。
  就在这时,学堂家老喊道:“古月赤城。”
  听到这个名字,家老们纷纷看向古月赤练,这是古月赤练的孙子。
  古月赤城身材矮小,满脸麻子,捏着拳头,满脸出汗,显得特别的紧张。
  他踏上对岸,光点纷纷投入他的体内,一连走到三十六步,这才停步。
  “又一个乙等!”学堂家老叫喊着。
  少年们骚动起来,纷纷向古月赤城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  “哈哈哈,三十六步,三十六步!”古月赤练大叫着,示威地瞪着古月漠尘。
  这次轮到古月漠尘脸色铁青了。
  “古月赤城么……”人群中,方源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。
  记忆中,他因为在开窍大典中作弊,而受到了族中的严厉惩罚。
  事实上,他的资质只有丙等,但是他的爷爷古月赤练为他作假,因此有了乙等资质的假象。
  其实要作弊,方源心中有数十种方案,有些方案比古月赤城的更加完美。若是表现出乙等,或者甲等的资质,必然受到家族的大力栽培。
  但是一来,方源重生的时间太短,以他的境况难以准备作弊手段。
  二来,就算是作弊成功,日后修行时的速度是掩盖不住的,照样会露相。
  而这个古月赤城却不一样,他的爷爷就是古月赤练,是家族中权势最重的两个家老之一,能够为他遮掩。
  “古月赤练一直和古月漠尘敌对,这两个家老是家族中最大的两派势力。为了打压对手,他需要自己的孙子资质出众。也正是因为他在背后掩护,古月赤城才能够隐瞒一时。记忆中要不是那场意外,也不会暴露。”
  方源眼中闪烁着精芒,思量着该怎么利用这点来谋夺最大的利益呢?
  当场揭露,虽然会得到家族的一点奖赏,但是却会得罪位高权重的古月赤练,绝不可取。
  短时间之内,也不能敲诈勒索。因为实力太低,反而会自取其祸。
  正思量着,忽然听到学堂家老叫出自己的名字:“古月方源!”
  霎时间,周围一静,无数道目光向自己投射而来。
  “真是越来越精彩了。”方源在心底笑了笑,众目睽睽之下,他淌过河水,踏上对岸。
  顿时,他就感到一层压力。
  这压力来自于花海深处的灵泉,灵泉产生元气,因为元气太过于浓郁充沛,便导致了压力。
  但是很快,从方源脚边的花丛中,就升腾起一阵光点。
  光点飘摇,笼罩住方源的全身,最后悉数投入到他的体内。
  “这就是希望蛊了。”方源心中喃喃。负责人虽然没有说明,但他知道的很清楚。
  这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只蛊。
  蛊名为希望。
  有一个最古老的传说,就是说的希望蛊。
  传说,这个世界刚刚形成的时候,一片蛮荒,野兽横行,出现了第一个人类,名字叫人祖。他茹毛饮血,生活十分困难。
  尤其是还有一群野兽,名字叫困境,特别喜欢人祖的味道,想要吃掉他。
  人祖没有山石般强硬的身躯,没有野兽的利齿爪牙,怎么和这群叫做困境的野兽争斗呢?他的食物来源很不稳定,整天东躲西藏,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低端,几乎就要生活不下去了。
  这个时候,有三头蛊,主动找上门来,对人祖说:“只要你用你的生命来供养我们,我们就帮助你渡过难关。”
  人祖走投无路,只好答应了这三头蛊。
  他先用自己的青春少年,供养了三只蛊中最大的那只,那只蛊带给了他力量。
  靠着力量,人祖的生活开始改善了,他开始有稳定的食物来源,有能够自保的力量。他好勇斗狠,击败了很多困境。但很快就吃了苦头。最后他发现,力量不是万能的,它也需要恢复和修养,不能随意挥霍。
  而且对于整个困境兽群来讲,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小了。
  人祖痛定思痛,决定用自己最年富力强的中年,来供养三只蛊中最美丽的那只。
  于是,第二只蛊带给了他智慧。
  人祖有了智慧,学会了思考和反省,并开始累积经验。他发现很多时候运用智慧,比运用力量更有效果。靠着智慧和力量,他一度征服了许多先前无法征服的目标,击杀了更多困境。并吃困境的肉,喝困境的血,以此顽强的生存下去。
  但好景不长,人祖老了,越来越老。
  这是因为,他把少年和中年,都供奉给了力量蛊和智慧蛊。
  人一老,肌肉就萎缩,脑筋也转不快了。
  “人啊,你还能带给我们什么呢,你再没有什么能供奉我们的东西了。”力量蛊和智慧蛊发现了这点后,都绝情地离开了。
  人祖丢失了力量和智慧,又被困境发现,陷入了兽群的包围。他老了,已经跑不动了,牙齿也脱落光了,连野果野菜都嚼不动。
 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,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困境,他心中全是绝望。
  就在这个时候,第三蛊对他说:“人啊,你供奉我吧,我能让你脱离困境。”
  人祖流着泪道:“蛊啊,我还能有什么呢?你看,力量蛊和智慧蛊都抛弃我了。而我只剩下了老年。相比较少年,和中年,老年虽然不值一提,但如果我把老年都供奉给你,我的生命也就会立刻完结。我现在虽然被困境包围了,但是一时半刻也不会死。我还想多活一些时间,哪怕是一秒钟也好。所以你走吧,我已经无法供奉你了。”
  那蛊却说:“在三只蛊中,我的要求最小了。人啊,你只要把心交给我,就可以了。”
  “那我就把心交给你好了。”人祖道,“但是蛊啊,你能带给我什么呢?现在这个绝境,哪怕是力量蛊和智慧蛊重新回到我的身边,也改变不了啊。”
  和力量蛊相比,这只蛊身躯最孱弱,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。和智慧蛊相比,这只蛊最黯淡,只能发出微弱的白光,一点都不华美绚丽。
  但是当人把心交给了这只蛊后,这只蛊忽然绽放出无限的光明,在这光明中,困境们惊恐地大叫:“这是希望蛊,快撤,我们困境最怕希望了。”
  困境兽群顿时仓皇而退。
  人祖目瞪口呆,从那一刻起,他知道了——面对困境,就把心交给希望。
  而此时,希望蛊汇成一束光流,已经进入了方源体内。
  因为外界的压力,它们很快汇集到方源的腹部,在肚脐下三寸处,自发地团成一团。
  方源顿时感到压力稍减。
  他迈开步伐,继续前行。
  每走一步,都会有陆续的希望蛊从花海中飞腾而出,投入他的身体,加入光团。
  光团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
  但是隔岸的负责人却皱起了眉头。
  “这希望蛊的数量,似乎有些少啊。”一直暗中关注着方源的很多家老,看到此景,都不由地心中一沉。
  族长也皱起眉头,这绝不是甲等资质该有的气象!
  方源顶着压力,继续往前走。
  “十步以下,是没有修行资质。十步到二十步之间,是丁等资质。二十步到三十步之间,是丙等资质。三十步到四十步,是乙等资质。四十步到五十步,是甲等。到目前为止,我已经走了二十三步。”
  “二十四、二十五、二十六……二十七。”方源心中默默地数着,到了二十七步时,就仿佛听见轰的一声,腹部两肾中间的光团积蓄到了极限,突然猛地一炸。
  这一炸,只发生在方源体内,外人根本察觉不出,只有方源在刹那间感到一种惊天动地的玄妙。
  霎时,他全身汗毛乍立,毛孔紧闭,心神如猛地拉开的弓弦,骤然张紧。
  旋即,脑海忽然一空,整个身躯软绵绵地,好像是坠入了云巅。心弦由此放松,汗毛扶顺,全身所有毛孔都张开。
  一下子,全身就出了一层微汗。
  这个过程,说起来有些长,其实特别的短暂。来的快,去的也极为突然。
  方源失神只是一瞬,就回过了神。
  他暗中凝神往体内一探,就发现腹部肚脐以下,两肾中央凭空出现了一窍。
  开窍成功了!
  这就是长生的希望!!
  空窍玄妙异常,虽然寄托在方源体内,但是却不和五脏六腑同处一个空间。你可以说它无限大,又可以说它无限小。
  有人称之为紫府,有人称之为华池。不过更多人称之为元海空窍。
  整个空窍呈球形,空窍表面流动着白光,是一层光膜。就是先前的希望蛊炸裂开来,凝聚的一层光。
  正是因为有了这层光膜,才支撑着空窍,不会塌陷。
  空窍之中,自然就是元海。
  海水平滑如镜,呈现一片碧青之色,却又浓稠无比,带着铜的光泽。
  这是一转蛊师才有的青铜真元凝结,俗称青铜海。
  海面不到空窍的一半高度,只有四成四。这也是丙等资质的局限。
  每一滴的海水,都是真元,代表着方源精气神的凝结,象征着他十五年来积蓄出来的生命潜能。
  蛊师就是用这真元来催动蛊虫,也就是说,从此刻起,方源就正式迈入一转蛊师的行列。
  空窍已开,再没有希望蛊汇入方源体内。
  方源收起心神,只觉得前方的压力坚厚如壁,也不能再进一步。
  “一如前世啊。”对这个结果他淡然一笑。
  “不能再走了吗?”学堂家老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,隔岸喊道。
  方源直接转身往回走,以实际行动回答了他。
  这下子,就连那些少年们也反应过来了。
  顿时,就听嗡的一声,人群炸开了锅。
  “什么?方源走了二十七步?”
  “原来他只有丙等资质?!”
  “难以置信,他这么天才,只是个丙等?”
  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。
  “哥哥……”在人群中,古月方正抬起头来,震惊地看着趟河回来的方源。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,自己的哥哥居然只是一个丙等?
  他一直认为,哥哥会是个甲等资质。
  不,不仅是他,舅父舅母还有族中的许多人都这么认为着。
  但是现在,结果居然是这样!
  “可恶,居然只是个丙等!”古月族长暗捏双拳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失望之情溢于言表。
  暗中关注的家老们,有的皱起眉头,有的低头谈论,有人仰天长叹。
  “会不会测试有误?”
  “怎么可能?这方法准确无比,况且有我们一直盯着,作弊都难。”
  “可是,那他先前的表现和才情,又怎么解释呢?”
  “元海资质越高的少年,的确会表现出超越常人的特性。比如聪颖、悟性、记忆力、力量、敏捷等等。但是反过来,这些特性并不代表资质一定就高,一切还得以测试结果为准。”
  “唉,希望越大失望越大。古月一族是一代不如一代了。”
  ……
  冰凉的河水,浸湿了足袜,冷得有些刺骨。
  方源依旧面无表情地走着,距离越来越近,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学堂家老沉重的表情,可以敏锐地觉察到上百位少年投来的目光。
  这目光中有惊诧,有震动,有嘲讽,有幸灾乐祸,有恍然,有冷漠。
  一模一样的情境,让方源不由地想到了前世。
  那时自己感觉天都塌下来了,过河时失足摔了一跤,浑身湿透,失魂落魄。却没有一个人搀扶自己。
  这些失望、冷漠的表情和眼神,像是尖刀凌迟着自己的心。思绪纷乱无比,胸口更是隐隐作痛。
  就好像是从云端摔到地上,站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
  不过,今生。
  重临这样的场景,方源的心却平静无比。
  他想到了那个传说,当困境来临时,要把心交给希望。
  如今这个希望,就在自己的体内。虽然这希望不大,但已经好过那些毫无修行资质的人。
  别人因此而失望,那就失望吧,又能如何呢?
  别人的失望与我何干?重要的是自己心存希望!
  五百年的生涯,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:人的一生之精彩,在于自己追逐梦想的过程。不必苛求旁人的不失望或者喜欢。
  走自己的路,让旁人失望和不喜欢去吧!
  “唉……”学堂家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又喊道,“下一位,古月方正。”
  却无人应答。
  “古月方正!”家老大喝,声音在溶洞中嗡嗡回响。
  “啊?我在,我在!”方正从震惊的情绪中挣脱,连忙跑出,不幸脚下一个踉跄,顿时摔了个跟头,噗通一声,恰巧滚落到河里。
  顿时,哄堂大笑。
  “方家兄弟,不过如此。”古月族长冷哼一声,对古月方正也产生了一种厌烦。
  “这下丢人丢大了!”方正在河水中奋力扑腾了几下,奈何这河底甚滑,根本站不起来。努力的结果,反而显得他更加笨手笨脚。耳中听到一阵阵的哄笑声,这让他心中越加慌乱。
  但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一股大力把他拽住,脑袋终于脱离了水面,身体也重新掌握了平衡。
  狼狈地抹了一把脸,再定睛一看,却是哥哥方源提着自己的衣领,将自己提了起来。
  “哥……”他张口欲言,换来的却是水呛到的结果,继而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  “哈哈,方家的难兄难弟!”岸上有人嘲笑出声。
  哄笑声愈加响亮,学堂家老也没有站出来阻止,他深皱着眉头,心中充满了失望。
  方正手足无措,就听到耳边传来哥哥的声音:“去吧,未来的路,会很精彩呢。”
  方正不由地惊讶地张开嘴,此时方源背对着众人,因此岸上的人都看不清楚。但是方正却清楚地感觉到方源的平静,说话的时候嘴角甚至都微微翘起,流露出一抹玩味深沉的笑意。
  “明明只是个丙等资质,为什么哥哥还这么平静?”不由地,方正的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  方源再没有多说,拍拍方正的背,转身就走。
  方正表情愣愣的,走向花海。
  “想不到哥哥竟然这么平静,要是我的话,恐怕……”他低着头,无意识地向前走着。却并不知道自己正上演着一场奇迹式的表演。
  等到他惊醒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花海的深处,一个先前并未有人达到的距离。
  四十三步!
  “天呐,甲等资质!!!”学堂家老失态地大叫着。
  “甲等,竟是甲等?!”
  “三年了,古月一族终于又出现了甲等资质的天才!”
  暗中关注的家老们,也同时叫喊着,大失风范。
  “嗯,方之一脉本来就是从我们赤脉分出去的,这个古月方正就由我赤之一脉收养了。”古月赤练当即宣布道。
  “怎么可能?你赤练老鬼何德何能,误人子弟的本事倒是不错。这个孩子还不如交给我古月漠尘抚养。”古月漠尘像触电一般,立即咆哮起来。
  “谁都别争了。这个孩子谁栽培,都没有本族长亲自栽培的好。谁有异议,就是反对我古月博!”古月族长双眼赤红,一扫先前的失望颓废,整个人都癫狂了。
  很快,一个星期就过去了。
  “人是万物之灵,蛊是天地之精。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成千上万种,数不胜数的蛊。它们就生活在我们的周围,在矿土里,在草丛里,甚至在野兽的体内。”
  “在人类繁衍生息的过程中,先贤们逐步发现了蛊虫的奥妙。已经开辟空窍,运用本身真元来喂养、炼化、操控这些蛊,达到各种目的的人,我们统称为蛊师。”
  “而你们在七天前的开窍大典中,都已经成功开辟了空窍,凝聚了真元海,如今已经都是一转蛊师了。”
  山寨中的学堂中,学堂家老正侃侃而谈。
  在他的对面,端坐着五十七位少年,一个个都聚精会神的听着。
  蛊师的神奇和强大,早就深入少年们的内心。因此家老讲述的一切,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们。
  这时,一位少年举手,得到家老允许后,便站起来发问:“家老大人,我很小时就知道,蛊师有一转,二转等等之分,您能为我们详细讲述一下吗?”
  古月师点点头,摆手示意少年坐下:“蛊师一共有九大境界,从下到上,分别是一转、二转、三转直至九转。每一转大境界中又分初阶、中阶、高阶、巅峰四个小境界。你们刚刚成为蛊师,都是一转初阶。”
  “若是今后你们努力修行,修为自然就会提高,晋升二转、三转也有可能。当然了,资质越高,晋升的可能性就越大。”
  “丁等资质,元海占据空窍两三成,往往最高能修行到一转二转。丙等资质,元海是空窍的四五成,通常会停在二转境界,只有很少一部分能侥幸突破到三转初阶。乙等资质,元海占据整个空窍的六七成,能修到三转,甚至四转。甲等资质,元海充足,是空窍的八九成,这样的人自然天赋最高,最适合蛊师修行,能修行到五转。”
  “至于六转向上的蛊师,每一个都是传奇,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。我们古月一族,也没有出现过六转蛊师,但是五转、四转蛊师都有过。”
  少年们的耳朵都竖起来,双眼炯炯发亮地听着。
 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第一排正襟危坐的古月方正,这可是甲等资质啊,目光中无不充满了羡慕嫉妒的情感。
  同时也有一部分目光飘向学堂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。
  那靠着窗户的角落里,古月方源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。
  “看,还在睡呢。”有人轻轻地道。
  “已经连续睡了一个星期了吧,还没缓过来?”有人撇嘴。
  “何止呢,听说他晚上都夜不归宿,在村外周边游荡。”
  “有人还不止一次看到,在晚上他抱着个酒坛,烂醉在外面呢。幸好这些年,村子周围已经被肃清,比较安全。”同窗们交头接耳,各种小道消息迅速流传着。
  “唉,打击的确太大了。自己顶着天才的名称那么多年,想不到到头来只是个丙等,呵呵。”
  “要是这样也就罢了。偏偏自己的那个亲弟弟,被测出了甲等,如今万众瞩目,享受最好的待遇。弟弟在天,哥哥在地呀,啧啧……”
  听着耳边越来越大的议论声,学堂家老的眉头已经凝成了一个疙瘩。
  整个教室内,少年们无不正襟危坐,焕发着生机活力,因此更显得摊睡在桌上的方源越加醒目刺眼。
  “已经一周过去了,还这么颓废。哼,当初也是看走了眼,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天才!”家老在心中不悦地冷哼。对于这个情况,他已经说过方源很多次了。但是毫无效果,方源仍旧我行我素。每节课都是睡过去的,让负责教学的家老十分头疼和恼火。
  “算了,不过是个丙等。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,就这样的心性培养出来,也难堪大用,反而是浪费家族资源。”家老心中对方源十分失望。
  方源不过是丙等资质,相比较而言,他弟弟方正拥有甲等资质,这才是值得让家族花大力气培养的对象。
  学堂家老一边想着,一边口中又继续刚刚的话题:“在我族的历史上,出现过许多的强者。其中五转强者,就有两位。一位是一代族长,是我们的老祖宗,就是他创立了古月山寨。还有一位,是四代族长。天资卓越,一直修行到了五转蛊师的境界。要不是那个卑鄙无耻的魔头花酒行者偷袭的话,兴许能晋升成六转蛊师也说不定。唉……”
  说到这里,古月师深深一叹。
  讲台下,少年们都义愤填膺地叫嚷起来。
  “都是那花酒行者,太阴险狡诈了!”
  “可惜我们四代族长宅心仁厚,英年早逝。”
  “只恨我没有早生几百年,否则见到那个魔头,定要拼死揭破他的丑恶嘴脸。”
  四代族长和花酒行者的典故,古月族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。
  花酒行者同样是五转蛊师,是为恶多年的采花大盗,在当时的魔道中赫赫有名。数百年前,他流窜到青茅山,企图在古月山寨中作案,结果被四代族长识破。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激战之后,花酒行者被打的跪地求饶,四代族长心慈仁厚,打算饶他一命。结果花酒行者突然发难偷袭,重伤四代族长。
  族长大怒,当场击毙了花酒行者,但是随后也重伤不治,撒手人寰。
  因此,在所有古月族人的心中,四代族长是为了山寨而牺牲的英雄人物。
  “花酒行者么……”被学堂中的声讨吵醒,角落里方源睁开了朦胧的睡眼。
  他结结实实地伸了个大懒腰,心中也不无怨念:“这个花酒行者,到底死在哪里?为什么我将山寨周围都转了个遍,还未找到他的遗产?”
  记忆中,大约是两个月后,一位因为失恋而醉酒的族内蛊师,烂醉如泥地躺在山寨外,结果四溢的酒香气息,意外地引来了一头酒虫。
  蛊师大喜,想要捕捉。酒虫慌忙逃窜,蛊师紧追不舍,顺着酒虫的踪迹,发现了一处隐秘的洞口,通往地下。
  酒虫是很珍贵的一种蛊,这蛊师带着酒意,就冒险进入洞口,来到地下秘洞。然后就发现了花酒行者的尸骸,还有留下来的遗产。
  蛊师回到山寨后,汇报了所有的发现,立即引起了整个家族的大轰动。
  而那蛊师也因此得益,修为越加突出,反而吸引了那个曾经抛弃他的情侣回转了心意。成为一时的风云人物。
  “可惜这个消息,我也只听说了大概,并不知道确切的位置。当时也没想到会有重生的这一天啊。花酒行者,你到底死在哪里?”
  他这些天来,买了许多酒,一到夜晚就在山寨周围闲逛。想借着散发的酒气,来吸引到酒虫露面。可惜,就是不见那酒虫,结果令人十分失望。
  “若是找到那酒虫,炼化为本命蛊,比家族中的月光蛊要好多了。眨眼间,已经到了四月,时不我待呀。”方源叹了一口气,视线转向窗外。
  只见蓝天白云下,群山葱茏延绵开去。近处则是一片竹林。
  这是青茅山特有的矛竹,各个笔直得像一条直线,同时尖端锋锐异常,如同枪尖。
  不远处的树林,已经泛起了新绿。抽出的嫩芽,黄绿一片。不时有漂亮的彩雀儿,落到枝干上。
  春风袭来,将青山绿水的清新气息包裹着,吹洒人间。
  不知不觉间,这堂课接近了尾声。学堂家老最后通知道:“这一周来,我教会你们如何冥想,察看自身的空窍元海。如何打坐,调动体内的真元。现在是时候炼化你们的本命蛊了。这节课结束后,你们就去学堂里的蛊室,挑选蛊虫。选了蛊虫之后,就回家潜修。直到炼化了蛊虫,再来学堂继续上课。同时,这也是你们的第一场考核。谁能拔得头筹,就会有二十块元石的丰厚奖励。”
  喔!
  下一刻,整个学堂都欢呼起来。
  “终于要炼化蛊虫了,那我该挑选什么蛊虫好呢?”方源双眼中精芒一闪而逝。
  学堂旁设立了一个蛊室。蛊室并不大,只有六十平方米。
  蛊师修行,蛊虫就是实力的关键。
  课程一结束,兴奋的少年们就向蛊室蜂拥而来。
  “排队,一个个的进来。”怒喝声骤起,蛊室门外自然有人把守。
  少年们一个个的进去,又出来。
  轮到方源走进蛊室。
  只见这房间内大有乾坤,四壁都做成隔洞,这些内嵌的方格子一个挨着一个。格子有大有小,大的超不过砂锅,小的小不过拳头。
  密密麻麻的格子里,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皿,有的是灰色的石盆,有的是青翠的玉盘,有的是精致的草笼,有的是陶制的暖炉。
  这些器皿中就存养着各种各样的蛊虫。
  有些蛊虫静默无声,有些蛊虫却吵闹得很,发出吱吱吱、咯咯咯、窸窣窸窣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,汇集成一支生命的交响曲。
  “蛊虫也分九大层次,照应蛊师九转境界。这些蛊虫都是一转蛊虫。”方源扫视一圈,顿时心知肚明。
  一般来讲,一转境界的蛊师,只能用一转层次的蛊虫。若是越级催动高等蛊虫,蛊师往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。
  而且蛊虫也需要喂养,喂养高等蛊虫所耗费的代价,往往也不是低等蛊师能承受得起的。
  对于新人蛊师来讲,不是特殊情况,都会选择一转蛊虫进行首次炼化。
  而蛊师炼化的第一只蛊虫,意义重大,称之为本命蛊,性命交修。一旦灭亡,蛊师必定遭受重创。
  “唉,原本指望能得到花酒行者的酒虫,炼化它成为我的本命蛊。但是现在,寻找花酒行者尸骨仍旧未见端倪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,或者被别人发现。保险起见,还是选一只月光蛊吧。”
  方源一边心中暗叹,一边径直走向左手墙侧。
  在这面墙洞位置稍稍靠上的其中一层,是一排的白银盘子。每个盘子上都摆放着一只蛊虫。
  这蛊虫晶莹剔透,弯弯如月,好像是一块蓝水晶,在白银底盘的映衬下,显现出一股清幽之气。
  蛊名月光,是古月一族的镇族蛊虫,绝大多数的族人都选择它成为本命蛊。它并非是天然蛊虫,而是经过古月一族的秘法培育而来,其他地方没有,可以说是古月一族的标志象征。
  都是一转的月光蛊,差别极其细微。方源随意挑选了一只,拿在手上。
  月光蛊很轻,堪比一张薄纸的重量。只占据掌心一块,如寻常玉坠大小。方源放在手中,能透过它,看到自己被遮掩的掌纹。
  最后看了一眼,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了,方源将其放在口袋中,就出了蛊室。
  蛊室外还排着长长的队伍,随后的一个少年见方源走了出来,连忙兴冲冲地跑进蛊室去。
  若换做其他人,得了蛊虫,第一反应就是拿回家赶紧炼化。但是方源却没有急着这么做,他的心中还惦记着那只酒虫呢。
  酒虫更珍贵,月光蛊虽然是古月山寨的特产,但是却没有酒虫对蛊师的帮助大。
  离开了蛊室,方源直接去了酒肆。
  “掌柜的,来两坛陈酒。”方源掏掏口袋,将仅剩的元石碎块,放在柜台上。
  这些天来,他都会来此买酒,然后再去山寨周边晃荡搜索,意图吸引那只酒虫现身。
  掌柜的是个矮矮的中年胖子,满脸油光,经过这些天已经记住了方源。
  “客官,你来啦。”打招呼的同时,他伸出又粗又短的胖手,娴熟地将方源的元石碎块抹走。
  又放在手中颠了颠,觉得份量不差,掌柜脸上的笑容又亲切几分。
  元石是这个世界的货币,用于衡量一切商品的价值。同时它是天地精华的凝练物,自身也能被使用,帮助蛊师更好的修行。
  既有货币属性,又有商品属性,极为类似地球上的黄金。地球上有过单一金本位制,这个世界上就是单一元石本位制。
  对比一下黄金,因此元石的购买力也相当的惊人。
  不过,再多的元石也经不起方源这样连续的消耗。
  “每天两坛酒,已经整整七天了。原先积攒的元石,差不多都花完了。”拎着两坛酒出了酒店,方源眉头微微皱着。
  一旦成为蛊师,就可以从元石中直接抽取出纯净真元,来补充空窍中的元海。
  因此对于蛊师来讲,元石不仅是货币,更是修行的帮手。
  有了充足的元石,修行的速度能提升不少,这或多或少能弥补一些资质上的短板。
  “明天就没有元石购买酒水了,酒虫却迟迟不现身。难道真的要我把月光蛊炼化成本命蛊?”方源心中有些不甘心。
  出了酒肆,方源手中提着两坛酒,一边走路一边思量:“学堂家老说,此次考核第一个炼化本命蛊的人,就有二十块元石的奖励。现在恐怕许多人,都在家卯足劲,炼化蛊虫,争取第一吧。可惜,炼化本命蛊极为考验资质。资质好的人,优势极大。以我丙等资质,有没有其他手段,根本就没有得胜的希望。”
  就在这时,身后响起古月方正的声音:“哥哥,你果真又来酒馆买醉!跟我来,舅父舅母要见你。”
  方源停下脚步,回身望去。
  发现弟弟再没有像从前那般低着头说话。
  兄弟俩视线相撞。
  一阵风呼啸地吹来,拂起哥哥散乱的黑发,吹起弟弟的衣摆。
  短短的一个月,却已物是人非了。
  一周前的开窍大典,不管是对于哥哥还是弟弟,都是巨大的改变。
  哥哥方源从云端跌下,天才的光环被人无情地剥夺。而弟弟则开始绽放光芒,如一颗新星,冉冉升起。
  这种改变对于弟弟古月方正来讲,更是有着一种天翻地覆的意味。
  他终于品尝到了哥哥当初的感受,被人寄托着希望,被人用羡慕或者嫉妒的目光看着。
  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忽然从幽暗的角落里,置身到了充满光的天堂。
  每一天醒来,他都感觉自己仿佛在做着一个美梦。天差地别的待遇,让他至今都有些难以置信,同时还有着强烈的不适感。
  不适应。
  一下子从默默无闻,到被人密切关注,指指点点。
  有时候方正走在路上,听到身边路人议论自己、赞叹自己的声音,都会感到脸上发烫,手足无措,眼神躲闪,差点都连路不知道怎么走了!
  最初的十几天下来,古月方正莫名其妙的瘦了一圈,不过精气神却越加旺盛。
  从他的内心最深处,开始滋生出一种叫做“自信”的东西。
  “这就是哥哥以前的感觉啊,真是美妙而又痛苦!”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哥哥古月方源,面对这样的议论和关注,哥哥他以前是怎么应对的呢?
  他下意识地开始模仿方源,装作面无表情,但很快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。
  有时候在学堂,一声女孩的叫喊,就能让他闹出个大红脸。在路上,大妈大婶的调戏,更让他多次落荒而逃。
  他像是一个婴儿学步,跌跌撞撞地适应着新的生活。
  在这个过程中,他不可避免地听到有关哥哥的传闻——消沉颓废,变得酗酒,夜不归宿,学堂大睡。
  他起先十分震惊,自己的哥哥,那么强大那么天才的存在,竟然变成了这样子?!
  但是渐渐的,他开始有点理解了。哥哥也是常人啊,遭遇到这样的挫折和打击,消沉也是必然的。
  伴随着这种理解,方正隐隐地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痛快。
  这种痛快的情绪,是他极为不想承认的,但的确存在着。
  被称赞为天才的哥哥,曾经如阴影般镇压自己的哥哥,如今如此落魄颓丧。这从反面,更见证了自己的成长,不是吗?
  自己是优秀的,这才是真相啊!
  因此,看到方源拎着酒坛,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的模样,古月方正心中狠狠地舒了一口气,呼吸莫名地轻松了许多。
  但他嘴上却又说着:“哥哥,你不能再喝酒了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你不知道关心你的人会多么的担心,你要振作起来!”
  方源面无表情,没有开口。
  兄弟俩四目相对。
  弟弟古月方正的眼中闪闪发亮,透出一股锐利之意。而哥哥方源的双眸,却黑的深沉,如幽幽之古潭。
  这样的眸子,让方正不由地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。对视没有多久,他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,望向另一侧。
  但当他反应过来时,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愤怒。
  一股对自己的愤怒。
  自己这是怎么了?连和哥哥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么?
  我已经变了,我已经彻底改变了!
  这样想着,眼神就锐利起来,重新扫射过去。
  但是方源却已不看他,而是一手拎着一坛酒,走过他的身边,平淡的声音传来:“还愣着做什么,走吧。”
  方正呼吸一乱,心底积蓄起来的那口气,再没有了发泄的地方,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表达的郁闷。
  眼看哥哥已经走远,他只好快步跟上去。
  只是这一次,他的头不再低着,而是昂起面朝着夕阳。
  他的目光则注视着自己的脚,正一步步踩在哥哥方源的影子上。
  红日西沉,但还未完全落下。
  天空还有着光,只是所有的事物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。透过窗户远眺,远处的山,正渐渐地向沉重的黑色靠拢。
  客厅内光线暗淡,舅父舅母高座在主位上,面目表情都笼罩着一层阴影,看不大分明。
  看到方源随身带来的那两坛酒,舅父古月冻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他开口道:“时间一晃,你们已经十五岁了。竟然都有蛊师资质,尤其是方正,舅父舅母都替你们感到骄傲。我给你们每人六块元石,你们兄弟俩拿去。炼化蛊虫,极耗真元,这些元石你们需要。”
  说着,就有奴仆过来,交给方源方正两兄弟每人一个小袋子。
  方源收起袋子,沉默不语。
  方正则立即展开袋口一看,只见里面装着六块椭圆的灰白色元石。顿时脸色涌现出感激之色,从座位上站起来,对舅父舅母行礼道:“谢谢舅父舅母,侄儿正需要元石来补充真元呢。你们把侄儿养这么大,养育之恩侄儿铭记在心,永生不忘!”
  舅父笑着点点头。
  舅母则连忙摆手,对方正温言道:“快坐下,快坐下。你们兄弟俩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,但我们一直都把你们当做亲生儿子抚养。你们能有出息,我们也感到骄傲。唉,我们膝下无子,有时候在想你们真能成为我们的孩子,就好了。”
 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,方正没听出来,方源却微微皱起眉头。
  果然舅父接着就道:“我和你们舅母商量过,想把你们过继到我们家来,成为真正的一家人。方正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?”
  方正楞了一下,但他很快脸上就涌现出欣喜之色,一口应承下来:“说实在话,自从双亲死后,侄儿就很渴望一家团圆的日子。能和舅父舅母成为一家人,这太好不过了!”
  舅母神情一松,笑起来:“那你就是我们的乖儿子了,还叫舅父舅母么?”
  “父亲,母亲。”方正恍然,连忙改口。
  舅父舅母都哈哈一笑。
  “好儿子,不枉费我们夫妻从五岁就抚养你,可养了你整整十年啊。”舅母抹着泪。
  舅父则看向沉默不语的方源,温和地说着:“方源,我的意向呢?”
  方源摇头不语。
  “哥哥。”古月方正想劝,却被舅父阻止。
  舅父语气不变,又道:“既然如此,方源侄儿,我们也不会勉强你。只是你已经十五岁了,也该独立门户,这样一来也方便继承你方家支脉。舅父这里为你准备了两百块元石,算是给你的资助。”
  “两百块元石!”方正顿时瞪圆了眼睛,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元石,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情。
  哪知方源却仍旧摇头。
  方正大惑不解,舅父的面色却微微一变,舅母的脸也阴沉下来。
  “舅父舅母,若没其他事情,侄儿就先告辞了。”方源没有给他们再说话的机会,丢下这句话,拎起酒坛,直接就出了厅堂。
  方正起身:“父亲,母亲,哥哥是一时想不通,不如让我来劝劝他?”
  舅父摆手,故意长叹:“唉,这事不能强求,你有这个心,为父已经很欣慰了。来人,把方正少爷待下去,好生安住着。”
  “那儿子告退了。”方正退下,客厅便陷入了沉寂。
  太阳彻底落下山去,客厅中越加昏暗。
  半晌,昏暗中传来舅父冷冷的声音:“看来方源这个小兔崽子,已经看破了我们的谋算。”
  古月一族的族规中,有明文规定:十六岁的长子,有继承家产的资格。
  方源的双亲,已经亡故,留下一笔不菲的遗产,都被舅父舅母“保管”着。
  这笔遗产的价值,可不是区区两百块元石可比的。
  若是方源也像方正一样过继给舅父舅母,那就没有资格继承这笔遗产。若是方源今年十五岁就独立门户,也不符合族中继承家产的规定。
  “幸亏啊,我们笼络住了方正,而方源只有丙等资质。”舅父又叹一声,感到庆幸无比。
  “那老爷,方源摆明了是要在十六岁独立出去,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舅母一想到那笔遗产,语气就急了。
  “哼,他既然心怀不轨,也就怪不得我们了。只要我们在他独立出去之前,抓住他的大错,将他逐出家门,也就剥夺了他继承遗产的资格。”舅父冷哼道。
  “可是方源这小兔崽子,聪明得很,怎么会犯错呢?”舅母不解。
  舅父顿时翻了个白眼,低声呵斥:“你真是蠢笨!他不会犯错,难道我们就不能陷害么?就让沈翠那个丫头先去勾引方源,然后再大叫非礼,我们当场人赃俱获,再栽赃他个酒后乱性,丧心病狂的罪名,还怕逐不出方源?”
  “老爷还是你有办法,妙计啊!”舅母顿时大喜过望。
  浓郁的夜色铺盖下来,漫天的繁星被飘来的阴云遮挡住大半。山寨中各家各户渐渐亮起了灯火。
  古月方正被领进一间房内。
  “方正少爷,这可是老爷亲自叮嘱老奴,特意为您整理,专门腾出来的房间。”沈嬷嬷殷勤地介绍着,她弓着腰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。
  方正环视一周,眼睛发亮。这房间比他原先住的还要大上两倍,中央是宽大的床铺,窗台一侧是檀木书桌,摆着精致的笔墨纸砚,四周墙壁是精美的挂饰。甚至脚下也不是普通的地板,而是覆盖了一层柔软的手工地毯。
  从小到大,方正还从未住过这样的房间。当即连连点头:“这很好,真是不错。谢谢沈嬷嬷了。”
  这沈嬷嬷是舅母最器重的人,管理着家里上下的奴仆,是名副其实的管家。
  方源的贴身丫鬟沈翠,就是她的女儿。
  沈嬷嬷呵呵地笑起来:“奴婢哪里敢当得起少爷您的谢,应该的,应该的!少爷您尽管吃好睡好,想要什么就摇摇床边的铃铛,立即就会有下人上来听候吩咐。老爷吩咐了,这些日子少爷您就一门心思的修行,其他的琐事都交给我们下人们办理。”
  方正心中再度涌出一股感激之情,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:这一次一定要夺得第一,不让舅父舅母失望!
  ……
  天空中的阴云越来越重,夜色也因此越发深沉。夜空中的星辰几乎都被云翳遮蔽,只余下几颗闪着微弱的光芒,在天空中挣扎着。
  “舅父舅母应该在合计着,怎么将我逐出家门吧。前世是暗中唆使下人挑衅我,然后栽赃我,最后把我逐出家门,不知道这一世会有什么变化。”方源走在街道上,心中冷笑不止。
  对于舅父舅母的真面目,他早就看清了。
  不过也能理解。
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不管是地球还是这个世界上,总有那么多的人为了利益而践踏亲情、友情、爱情。
  事实上,亲情根本就没有。当初舅父舅母收养方源方正,根本目的就是贪图遗产。只是方源方正两兄弟频频让他们意外。
  “万事开头难,对我而言,更是如此。我一没有过人资质,二没有师长关照,等于是白手起家。双亲的遗产,可以说是我的一个大跳板。前世遗产被舅父舅母夺去,害得自己整整耗费了两年,才修行到一转巅峰。这一世,这个错误不能再犯了。”
  方源就这样一边走,一边思考着。
  他没有在居所待着,而是提着两坛酒,方向直指寨外。
  夜空越来越阴沉,乌云遮蔽了星光,山风呼呼的吹着,有渐渐增强的趋势。
  山雨欲来啊。
  不过还是要探索。双亲遗产要夺回来,那也得等到他明年十六岁。而花酒行者遗藏,才是近期就可能得手的东西。
  街道上,行人很少。路边房屋中透出昏暗的光,一些琐碎的生活垃圾,以及树叶尘土,被风卷吹,随意飘零。
  方源单薄的衣服,有些挡不住这山风,不由地感到一阵冷意。
  他索性将拎着的酒坛打开,小小的喝了一口。虽是浊酒,但是咽下去后,就有一股暖意升腾上来。
  这还是他这些天,第一次真的饮酒。
  越要出山寨,路边的房屋就越稀疏,灯火就越昏暗。
  前方,更是黑暗重重。风吹压着山林,夜色中树枝摇曳,呼呼作响,像是群兽在咆哮。
  方源的步伐没有半点迟疑,出了山寨大门,在黑暗的路中渐行渐远。
  而在他的背后,是明媚辉煌的万家灯火。
  在这灯火中,有个温暖的角落。
  弟弟古月方正坐在书桌前,温习着课上记下的笔记。房屋中灯火明亮,坚实的墙壁阻挡了冷风,在他的手边摆着一杯温热的参茶,热气袅袅地升腾着。
  “方正少爷,洗澡的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。”门外,沈翠的声音轻轻传来。
  方正心中一动:“那就拿进来吧。”
  沈翠带着一脸的媚意,扭着腰走进了房间。
  “奴婢见过方正少爷。”她满眼秋波地向方正望过去。方源只是个丙等,方正可是甲等资质。能攀上他,才是真正的大富贵!
  啪啪啪……
  豆大的雨点,密集地下着。打在苍翠的竹楼上,发出脆响。
  楼前池塘中,水面被雨点激打着,鱼儿在水里快活地穿梭着,水草在池底摇曳。
  阴云密布,整个视野都被一层浓密厚重的雨帘遮挡起来。
  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,窗户开着,方源静静地看着这场大雨,心中幽幽一叹:“已经三天三夜了。”
  三天前的那晚,他拎着两坛酒,出了山寨,在周边继续探索。
  但到了深夜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  被淋成落汤鸡且不去谈他,关键是如此情况下,就再也不能四处探索了。
  雨水能将酒气迅速地冲刷掉,同时若顶着雨强行探索,只怕会引起怀疑。
  先前是伪装成失意酗酒的样子,来遮掩真正的动机。但千万不要低估旁人的智慧,往往只有蠢材才会认为别人愚蠢。
  所以无奈之下,方源就只能终止了探索。
  而这场雨下起来,就一直持续着,期间或大或小,或稀或密,却没有停止过。
  “这样一来,酒虫短时间之内就寻不到了。保险起见,只能先着手炼化月光蛊。在这炼化的过程中,能寻到酒虫最好,得不到也只好这样将就了。不过此事也很平常,天有不测之风云。这世间哪有人做事能一直顺风顺水,尽善尽美的?”方源心境很平稳,五百年的经历,早就洗去了他性情中本来就少的浮躁。
  他关上窗户和门,趺坐到床榻之上。缓缓闭上双眼,呼吸调匀后,便将心神一沉。
  下一刻,脑海中就展现出自身空窍的景象。
  空窍虽然寄托在体内,但是玄妙异常,无限大,又无限小。
  空窍外侧,是一层光膜。白色的光膜给人很纤薄的感觉,但是却实实在在地支撑着空窍。
  空窍中,是一片真元海洋。
  海水呈青铜色,海面平静如镜,水位差不多是空窍的一半高。整个元海体积,占据空窍的四成四。
  这就是一转蛊师的青铜元海,每一滴海水,都是真元。是方源的生命元力,是方源的精气神的凝结。
  每一滴真元都是宝贵的,因为它是一个蛊师的根本,是力量之源。就是靠着真元,蛊师才能炼化和催动蛊虫。
  心神从元海中退出来,方源睁开双眼,从怀中取出那只月光蛊。
  月光蛊静静地躺在方源的掌心中,就好像一个弯弯的蓝色月亮,小巧玲珑,晶莹剔透。
  方源心念一动,顿时空窍中的元海翻滚起来,一股真元水流冲破海面,调动到体外,尽数涌入到月光蛊之中。
  月光蛊猛地绽放出幽蓝的光辉,在方源的手掌中微微地颤动,抗拒着方源真元的涌入。
  蛊是天地之精华,大道之密码,法则之载体。它也是生灵,天生自由自在,存在着本身的意志。现在方源要炼化它,就是要抹去它的意志,感应到这股危机,月光蛊自然要反抗。
  炼化的过程十分艰难。
  月光蛊就像是一片弯弯的月牙,青铜色的真元注入到月牙当中,首先就将月牙两个尖端染绿。
  随后这股青铜绿意,开始向月牙中段蔓延。
  不到三分钟,方源的脸上就呈现出一抹苍白。大量的真元不断地涌入到月光蛊中,导致一股股抽经伐髓的虚弱感,连绵不绝地向他心头袭来。
  一分、两分、三分……八方、九分、一成。
  十分钟后,方源元海就消耗掉了整整一成真元。但是蓝水晶一样的月光蛊表面,处在月牙尖端的两点青铜绿意,却只向中段扩张了一丁点的面积。
  月光蛊的反抗力,十分顽强。
  好在方源对此早有预料,也不意外,坚持向月光蛊中灌输真元。
  一成,两成,三成。
  又过了二十分钟,方源体内的元海只剩下一成四分,月光蛊上青铜绿意扩张了一丝,两片绿意若叠加起来算,大约有整个月光蛊表面的十二分之一。
  至于其余部分,还是月光蛊本身的淡蓝之色。
  “炼蛊艰难呐。”看到此景,方源暗叹一声,断了真元供给,不再继续炼化这月光蛊。
  到此刻,炼蛊整整半小时,空窍元海已经消耗了一大半,只剩下一成四的真元残留着。而月光蛊才刚刚炼化了十二分之一。
  而且,更叫人难以接受的是,月光蛊仍旧散发着幽蓝的光晕。方源虽然停止了炼化,但是它却没有停止反抗,仍旧在驱逐方源的青铜真元。
  方源可以清晰地感到,汇入到月光蛊中的真元,正在一点点被月光蛊驱除出去,逸散到体外。月光蛊表面,两个月牙尖端的青铜绿意也在慢慢地缩小。
  照这减少的速度估算,大约六个小时之后,月光蛊就能将方源的真元全部驱除。到那时再来炼化这蛊虫,和重头祭炼没有分别。
  “每一次炼蛊,就像是两军交战,打阵地战,消耗战。蛊虫只祭炼了十二分之一,而我的真元却消耗了整整三成。蛊师炼蛊就必须一边补充元海真元,一边持续不断地祭炼,巩固胜利成果。炼蛊考较的不仅是调动真元的技巧,还有持久战的耐心。”
  方源一边想着,一边从钱袋中取出一块元石。
  蛊师要补充消耗掉的真元,通常有两种方法。
  一种是自然恢复。每过一段时间,元海就会自动补充真元。像方源这种丙等资质,大约一个小时补充四分真元。六个小时,就能恢复二成四分的真元总量。
  第二种方法,就是汲取元石中的自然元力。
  元石是大自然的瑰宝,凝聚着天然真元,可以被蛊师吸收。
  方源手握元石,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汲取出天然真元,汇入到自己的空窍元海之中。
  元石表面的细腻光华,慢慢地暗淡下去,方源的元海水位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不断攀升。
 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,元海重新恢复到四成四的体积。到了这程度,海面增高的趋势,就戛然而止。虽然空窍中还有空间,但是方源却再也存储不了更多真元。这就是他丙等资质的局限了。
  由此,就可体现出修行资质的重要作用了。
  资质越高,空窍中存储的真元就越多,并且真元自然恢复的速度也越快。
  对于方源来讲,要炼化蛊虫,巩固成果,必须得吸收元石,因为他真元自然恢复的速度,比不上月光蛊驱逐真元的速度。
  但是对于甲等资质的方正来讲,他每小时能补充八分真元。六个小时,就能恢复四成八分的真元总量,而月光蛊在同样的六个小时内,只能驱逐三成真元。
  他甚至不需要元石这样的外力帮助,就这样一直炼化,期间休息几次,过个几天,就能将月光蛊成功炼化。
  所以,方源从一开始就知道,在这场炼化月光蛊的考核中,自己根本就没可能夺得第一。这无关实力,而是资质才是此中的第一因素。
  第二因素则是元石。
  若是元石充沛,不惜损耗,乙等资质的人,也可能超越甲等,夺得第一。
  “我手中只有六块元石,比不上古月漠北,古月赤城这种背后有长辈支持的人。我资质只有丙等,也比不上甲等资质的古月方正。这场考核本来就没有一丁点胜算,还不如分散精力,去寻找酒虫。若是能将酒虫炼成本命蛊,可比月光蛊要好多了。嗯?窗外的雨声小了,似乎有停息的迹象。这场大雨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,也该停了。”
  方源收起月光蛊,下了床榻,正要打开窗,此时却有敲门声响起。
  门外传来贴身丫鬟沈翠的声音:“方源少爷,是奴婢。这三天雨连下着,奴婢这就给您带来了一些酒菜,少爷吃喝一些,也能解些乏闷。”
  方源眉头微微地皱起来,凭借直觉和五百年的人生体验,他闻到了一种阴谋的味道。
  他眼中冷芒一闪即逝,眉头舒展开来:“我正有些饿,你来的好,给我端进来吧。”
  门外沈翠提着食盒,听到这话,嘴角泄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。
  但当她推开房门时,她的脸上就只剩下柔顺之色。
  “方源少爷,这酒菜可香了,奴婢隔着食盒都闻到了呢。”她的声音甜腻腻的,透着一股春情媚意。
  将食盒放在小桌上,沈翠又一一取出餐盘,摆放好了。
  餐盘中的确是色香俱全的美味。
  她接着又取出两个酒杯,斟上酒。
  “来,少爷,坐嘛。奴婢今天斗胆,想陪少爷您喝一杯呢。”她笑魇如花,走到方源的身边,大胆地拉住方源的手,将他拖到桌边的凳上坐好。
  然后她直接坐到方源的大腿上,娇柔的身躯都倚靠在方源的胸膛上,小鸟依人地在方源耳边道:“方源少爷,奴婢一直都喜欢着你。不管是什么资质,奴婢都想陪着你,依赖你,慰藉你。今晚,奴婢就想把身子给了你。”
  她今天可谓盛装打扮。
  抹了胭脂,唇如樱粉,因为是贴着耳根说话,一股娇柔青春的气息,就撩拨着方源的耳垂上。
  因为她坐在怀里,方源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沈翠的丰满的身躯。
  她那充满弹性的大腿,她柔细的小蛮腰,她胸前的柔软。
  “少爷,让奴婢来喂您酒吧。”沈翠端起酒杯,却一仰头,将酒抿入口中。然后双眼似含着水般,定定地看着方源,樱桃小嘴虚张着,向方源的嘴唇慢慢地靠了过来。
  方源面色冷漠,好像怀中坐着的不是一个少女,而是一块雕塑。
  沈翠看着方源这个表情,初始时心中还有点惴惴不安,但当她的嘴唇就只差一指头的距离,就要贴上方源的嘴唇时,她笃定了,心中不屑地一笑:“还装。”
  恰在此时,方源冷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不屑:“原来不过是色诱罢了。”
  沈翠脸上神情一僵,咽下口中酒水,假意嗔道:“方源少爷,您说什么呢。”
  方源双目幽幽散发着冷光,盯着沈翠的眼睛,同时右手搭在她雪白的脖颈上,缓缓用力。
  沈翠瞳孔猛缩,声音带着惊惶:“少爷,您弄疼我了。”
  方源不答话,只是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。
  “方源少爷,奴婢有些害怕!”沈翠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,神色慌乱,一双娇嫩的手下意识地搭在方源的手上,想要将他的手掰开。但是方源的手如铁钳一般,哪里掰得开。
  “看来舅父舅母是让你色诱陷害我?这么说来,楼下应该也安排好了人马了吧。”方源轻蔑地冷笑一声,“不过你算什么东西,也来色诱我?就凭你胸前的这两堆垃圾般的烂肉。”
  说着,左手就攀上沈翠的胸口,恶狠狠地捏住胸前的柔软,一下子就让它发生了剧烈形变。
  强烈的剧痛从胸口传来,沈翠双眼圆瞪,疼得满眼含泪,她想要叫喊,但是喉咙被方源掐住,最后只能呜咽几声,她开始强烈的反抗,再不反抗她就真的要窒息了!
  但就在这时,方源却缓缓放松了手劲。
  沈翠立即张开大口,贪婪地呼吸空气,她呼吸得太急切了,以至于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干咳。
  方源轻轻地笑起来,伸出手掌温柔地抚摸沈翠的脸颊,悠然地道:“沈翠,你觉得我能不能杀你?”
  若是方源恶声恶气地大吼咆哮,沈翠说不定还会剧烈反抗。
  但是当方源如此低笑浅语,柔声地问她能不能杀她的时候,沈翠感到一种由衷的恐惧。
  她害怕了!
  她惊恐地看着方源,看着这个少年笑眯眯地望着她。
  在这一刻,沈翠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忘了方源的双眼。这双眼睛,不夹杂半点情绪,漆黑深邃,像是隐藏着恐怖巨兽的古潭。
 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,沈翠觉得自己如同赤身裸体,置身在冰天雪地当中!
  眼前这个人,绝对敢杀自己,能杀自己……
  天呐!我为什么要来招惹这样的一个魔鬼?!
  沈翠的心中充满了懊悔,在这一刻她恨不得转身就逃。
  但她此刻投身在方源的怀中,却不敢逃,甚至不敢做出任何的一个动作。
  她浑身的肌肉都在紧张,娇躯颤抖着,脸色苍白如纸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  “念在你作为贴身丫鬟,服侍我这么多年的份上,我这次就不杀你了。你不是想脱离奴籍么,去找我弟弟吧,他可是又傻又天真。”方源收起笑容,拍拍沈翠的脸颊,语气平淡如水。
  叹了一口气,他最后说道——
  “你走吧。”
  沈翠便呆若木鸡乖乖地走了出去。她失魂落魄,也不知道是怎么逃离了方源这个魔鬼身边的。
  那隐藏在暗处的人马,见到沈翠这般出来,都疑惑得面面相觑。
  “居然安排了个美色陷阱,倒是比前世有新意。呵呵,舅父舅母,你们这番恩情我深深地记下了!”
  沈翠走后不久,方源就站起来,出了门。
  不管如何,这住处是不能呆了。
 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更何况魔头?力量不足,只有傻子才置身险境。
  “掌柜的,有房间么?”来到山寨中唯一的一间客栈,方源问了价格。
  “有的,有的,有上房,在二层、三层,不仅便宜,而且都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层是饭堂,客官可以在这里用饭,也可以叫店家伙计专门送到房间里去。”掌柜的殷勤地招待方源。
  这客栈是山寨中唯一的一家,生意并不好,显得有些冷清。只有每年商队来到青茅山贸易的时候,客栈才会充满人气。
  方源真的有些饿了,便抛给掌柜的两块完整的元石:“给我一间上房我先住下,再给我准备两坛酒,三四样小菜,多退少补。”
  “好咧。”掌柜的接过两块元石,又问,“客官是要在房间里吃,还是在大厅图个热闹?”
  方源看了一眼天色,雨已经停了,而且接近傍晚。干脆在大厅吃完,然后直接出寨,探索花酒行者遗藏。便对掌柜的道:“就在大厅吃吧。”
  这客栈一层饭堂,摆着十几张方桌,桌子一圈四张长长的板凳。桌子之间,还有粗大的柱子,支撑着客栈。地面上铺着一块块的大理石,但湿漉漉的,难掩山间的湿气。
  饭堂里有三桌人。
  靠着窗户的一桌,只有一个老汉喝着小酒,看着窗外山间晚霞,在慢慢独酌。
  正中央的一桌,是五六个猎户,围成一圈坐着,大声交谈着打猎的经历,脚边的地上还摆放着一堆山鸡野兔什么的猎物。
  还有角落里的一桌,是两个年轻人,似乎在密谈什么。他们的身形隐没在阴影中,看不分明,分不清男女。
  方源就选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,不一会儿就有酒菜端上了桌。
  “以我丙等的资质,要炼化月光蛊,必须要借助元石。若是运气好,这月光蛊意志不顽强,只需要五块。若是顽固不化,就麻烦了,至少需要八块。”
  蛊虫也是生灵,自然有求生的意志。
  有的意志强大,会一直抵抗蛊师的炼化。有的意志弱小,炼到最后它就绝望投降了,一旦没有了抵抗的意志,那炼化就极其轻松了。
  “我现在身上只有六块元石,两块已经给了店家,还只剩下四块。有些不够啊。”
  在这个世界上,元石是硬通货,购买力很强。
  一个凡人三口之家,一个月的生活费,最多也就一块元石。
  但是对于蛊师来讲,元石的消耗就大了。就像方源,单单炼蛊,就需要平均七块元石的样子。
  这还只是月光蛊,若是真的找到了酒虫,要炼化它,以方源的资质,至少得再添上十几块元石的支出!
  “也就是说,现在的情况是——我即便找到酒虫,也未必有元石来帮助我炼化它。不过还是要继续探索,因为花酒行者的遗藏中很有可能,拥有大量的元石。”
  这点不难推断。
  花酒行者是五转蛊师,著名的魔道强者,怎么可能身上没有元石这种蛊师的必备修行用品呢?
  “现在所有的问题,都归结在花酒行者的遗藏上。我若能找到它,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。若是发现不了,这些难题将极大地拖慢我修行的速度。会让我在修行之初,就被同龄人甩得远远的。费解啊,我用了一周多的时间,来吸引酒虫出现,为什么就一直不见成效?”
  方源皱着眉头,苦思冥想着。吃到嘴里的饭菜,也不知道什么味道。
  就在这时,一阵喧闹声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  方源循声望去,发现是中央的那桌,六个猎户围着桌子,已经喝得酒气熏天,气氛热烈如火,各个脸红脖子粗。
  “张老弟,来,再喝一杯!”
  “峰大哥,兄弟们佩服你的本事,一个人就搞定一头黑皮野猪,真是好汉!这杯酒你必须得喝,不喝就是不给兄弟们面子。”
  “谢兄弟们抬爱,但我实在喝不下了。”
  “峰大哥喝不下,是嫌弃这酒不好吗?小二,你过来,给爷几个上好酒!”
  声音越来越大,很显然几个猎户都喝多了。
  跑堂的小二连忙走过去:“几位大哥,好酒是有,但是可有些贵呢。”
  “怎么,怕爷几个不给钱怎么的?!”猎户们听了这话,好几个都站起来,瞪向店小二。他们不是五大三粗,身材魁梧,就是黑瘦粗壮,精悍逼人,带着山民特有的彪悍之气。
  小二连忙打招呼,叫屈道:“小的哪敢瞧不起诸位英雄好汉,只是这酒真的有些贵,一坛可值两块元石呢!”
  猎户们都一愣。
  两块元石,那可不便宜,是寻常人家两个月的生活费。猎户虽然打猎,赚得比寻常凡人较多,有时候一头黑皮野猪,就值半块元石了。但这狩猎也是有风险的,有时候搞不好自己就成了猎物。
  为喝一坛酒,就耗费两块元石,对猎户来讲,太不值得了。
  “真有这么贵的酒?”
  “小子,你可不是骗我们的吧?”
  猎户们大呼小叫,但是声音都有点虚,有些下不了台的尴尬。
  小儿连叫不敢。
  那猎户中叫峰哥的,看场面不对,连忙打圆场:“诸位兄弟,不要再破费了。今天已经喝不下了,这酒改日再喝吧。”
  “哥哥说哪里的话!”
  “这哪成……”
  其余猎户们叫着,但是声音已经渐渐弱小下去,一个个也都坐回座位上。
  小二也是个精明人物,看这架势,也知道买卖做不成了。
  不过这情形,他也已经见怪不怪。正要退走,冷不防那角落里的一桌,传来年轻人的声音:“呵呵,真是好笑,一个个瞎咋呼什么,买不起酒,就乖乖地闭嘴,缩一边去!”
  那猎户们听了这话,其中一个顿时被刺激得大叫起来:“谁说我们买不起,小儿,就上那坛酒来,老子给你元石,不就两块嘛!”
  “哎,客官稍等,这就来!”小二没料到峰回路转,立马接口,转身就下去抱了一坛酒上来。
  这酒坛只有寻常酒坛的一半大小,但是拍开封泥,顿时就有一股清醇的酒香飘散出来,弥漫整个饭堂。
  那坐在窗户边独酌的老人,也因为这酒香,不由地转过头来,将目光投放在这坛酒上。
  的确是好酒。
  “几位客官,不是小的吹牛啊。这可是上好的青竹酒,整个山寨就我们客栈独一家。你们闻闻这酒香!”店小二一边说着,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满脸的享受和满足。
  方源心中一动,这店小二说的也不算吹牛。
  古月山寨中共有三家酒肆,卖的都是寻常的米酒、浊酒,种类大同小异。方源为了吸引酒虫现身,连续买了七天的酒水,自然清楚其中行情。
  几个猎户望着面前的酒坛,都被勾起了酒瘾,一个个抽动起鼻子,滚动喉结。
  而那个一时口快,买了酒的猎户,脸上神情更加精彩,多了一抹懊恼之色。
  就这坛酒,可值两块元石呐!
  “自己一时冲动,就买了此酒。这店小二也太不地道,立即就上了酒,现在封泥都开了,就算是想退货都不行了。”
  猎户越想越心疼,想要退,却着实抹不开这面子。
  最终只好拍了一下桌,强笑道:“妈的,这酒好!哥哥们,敞开了喝,今天这酒,兄弟我请了!”
  恰在这时,那角落一桌的年轻人又发出一声嗤笑:“就这一小坛酒,哪够六个人喝的?有种的再买几坛啊。”
  猎户被这话挤兑得青筋暴跳,腾地一下站起身来,勃然大怒,双目圆瞪向发话的年轻人:“小兔崽子,话挺多呀。来,站出来,来跟哥哥练两手!”
  “哦?那我可站出来了。”青年听了这话,还真起了身,阴笑着走出角落阴影。
  他身材高瘦,面皮苍白,穿得一身深蓝武服,显得干净利落。
  他头上戴着宝蓝色的头带,上身穿着短衣,露出瘦弱的肩膀。下身穿着长裤,脚上是竹芒鞋,小腿处还有绑脚。
  最关键的是,他腰间系着青布腰带。腰带中段镶嵌着一块闪亮的铜片,铜片上刻着黑色的“一”字。
  “一转蛊师?!”叫嚣的猎户显然明白这身服饰所代表的意思,他倒抽一口冷气,脸上的怒色消退了,变成了惊惧。
  他没有想到,自己居然招惹到了一名蛊师!
  “你不是想找我练练手吗?来啊,动手啊。”青年蛊师踱步走来,带着一脸戏谑的笑。
  但是刚刚挑衅的猎户,却像是个雕塑一样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  “或者你们一起上,也行啊。”青年蛊师慢慢地走到猎户一桌,很随意地说着。
  猎户们脸色都变了,一些喝红了脸的,霎时间脸色就白了。一个个额头都淌下了冷汗,坐立不安,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  青年蛊师伸出一只手,提起青竹酒的酒坛,放到鼻翼下闻了闻,笑起来:“还真是香啊……”
  “蛊师大人若喜欢,拿过去喝好了。就当是小的冒犯大人,向大人赔罪。”挑衅叫嚣的那个猎户,连忙拱手行了个礼,脸上堆起笑容说道。
  不料青年蛊师猛地变色,啪的一声,把酒坛摔到地上。
  蛊师脸色如冰,目光如剑,低声地怒吼起来:“就凭你也有资格向我赔罪?你们这些猎户,真是有钱啊,比我还有钱啊,居然花了两块元石买酒喝?!你知不知道,我正为元石发愁呢!居然敢在这个时候,在我面前炫富!你们这些凡人也配?!”
  “不敢,不敢!”
  “冲撞了大人,我们罪该万死!”
  “小的们都是无意冒犯啊,这是小的们身上的元石,请蛊师大人笑纳。”
  猎户们都触电一般站起来,从怀中掏出元石。但是这些凡人,哪有什么钱财,掏出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元石,最大的也超不过四分之一。
  青年蛊师却没接过这些元石,只是不停地冷笑,用鹰隼般的目光,扫视整个饭堂。
  被他扫视到的猎户,都一个个低下了头。窗前那桌看热闹的老人,也赶忙转头,避开蛊师的目光。
  只有方源静静地看着,毫无顾忌。
  这个青年蛊师一身的服饰,只有正式蛊师才能穿戴,就算是方源也还没资格。只有方源从学堂毕业之后,才能从家族中领取。
  青年蛊师腰带铜片上的“一”字,表明了他一转蛊师的身份。
  但他已经有二十好几岁的模样,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真元气息,应该是一转高阶。
  十五岁开始修行,到了二十多岁,还只是一转高阶,这说明青年的资质只有丁等,比方源还要差一筹。很有可能,只是一位后勤蛊师,连战斗蛊师都算不上。
  但就算如此,对付六个猎户壮汉,仍旧绰绰有余。
  这就是蛊师和凡人之间的力量差距。
  “有了力量,就能高高在上,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。不,任何世界都是这样,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。只是这个世界表现得更赤裸裸一些罢了。”方源心中暗暗感慨。
  “好了江牙,教训一下就得了,不要为难这些凡人,传出去你不嫌丢人,我还嫌丢人呢。”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个年轻人,这时开口道。
  众人听她说话,这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女子。
  名叫江牙的青年蛊师被女同伴说的没趣,停止了冷笑,看也不看猎户们供奉出来的零碎元石。这些元石加起来,还不够两块,他当然没有兴趣。
  他一拂袖,走向原来座位,一边迈动脚步,一边放下狠话:“你们有种的继续喝,就喝青竹酒。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喝这酒?”
  猎户们都低垂着头,被训斥得像六个乖孙子。
  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整个饭堂,那买了酒的猎户闻着酒香,心疼得脸上肌肉抽动。
  这酒他可是花了两块元石,却没喝上一口啊!
  方源停下筷子,他已经吃饱了。闻着这股酒香,他目光闪烁了几下,忽然掏出两块元石,放在桌上,淡然道:“小二,给我上坛青竹酒。”
  全场一愣。
  那青年蛊师江牙顿时停下步子,嘴角一抽,丝了一口气。他刚刚放下狠话,方源就要了这坛酒,这不是专门拆他的台,打他的脸么?
  他转过身,眯起双眼,用阴冷的目光射向方源。
  方源坦然地和他对视,一脸淡然,毫无所惧。
  江牙目光一闪,阴冷之气渐渐消退,他感受到了方源身上真元的气息。
  他知道了方源的身份,顿时笑了起来,春风般和煦:“原来是位学弟。”
  其他人恍然,顿时看向方源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  难怪这少年一点都不怕蛊师,原来他也是蛊师。虽然还在上着学堂,但是本质上已经不同了。
  “蛊师大人,您的酒!”小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,一脸谄笑着。
  方源向青年蛊师江牙点点头,拎着这坛酒,走出了客栈。
  大约是在三百多年前,古月一族中出现了一个天才人物。
  他才华横溢,还是青年,就已经修炼到了五转蛊师的地步,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。名扬青茅山,风光无限,被族人们寄托希望和重任。
  他就是古月族史上,最为人传诵的四代族长。
  可惜的是,四代族长为保护族人,对战同样是五转蛊师的魔头花酒行者。虽然一场大激战后,他击败了花酒行者,并且让这个魔头跪地求饶。
  但是最终,四代族长不小心,被花酒行者阴险偷袭。
  四代怒毙花酒行者,但是自己也伤重难返,英年早逝。
  这个充满悲剧的故事,一直流传至今,为古月族人广为传颂。
  但是方源却明白,这故事不可尽信。因为它本身就有一个巨大的漏洞。
  在前世的一个月后,一位因失恋而醉酒的蛊师,烂醉如泥地躺在山寨外,结果四溢的酒香气息,意外地引来了一头酒虫。
  蛊师追着这酒虫,在一处地下密洞里发现了花酒行者的遗骸,同时还有花酒行者的随身遗产。
  蛊师赶忙回到家族,禀告了此事,引起巨大轰动。
  风波渐渐平息之后,他也因此受益,得到了酒虫,修为提高,抛弃他的女友反而倒追他,此事使他成为了寨中一时的风云人物。
  故事一代传一代,走了样也属于正常。但是方源记忆中,那个蛊师发现遗藏的说法,虽然极为真实可信,但他也怀疑其中可能隐藏着其他真相。
  “原先还没有察觉,但是这些天我一边探索,一边分析,发现了这事件别有蹊跷。”夜色渐浓,方源在山寨周围的竹林中走着,心中则在回顾整合所有的已知线索。
  “设身处地去想,假设我就是那个蛊师,发现了花酒行者的遗藏,为什么不一个人独吞,而是禀告了家族呢?别提什么家族的荣誉感,人都是有贪欲的。是什么促使那个蛊师,违背心中的欲望,而心甘情愿地舍弃全部的利益,把这发现禀告家族高层呢?”
  真相总隐藏在历史的迷雾当中,方源苦思冥想,也没有结果。
  毕竟线索太少了。仅有的两条线索,本身也是真真假假,不可全信。
  方源又不禁想到自身:“不管如何,买了这坛青竹酒后,我现在身上只剩下两块元石。若是再找不到遗藏,可就麻烦了。今日此举,算得上孤注一掷!”
  不过,他本身炼化蛊虫,元石就不够。反而不如投资在这酒上,增加此行的成功率。
  若换做别人,大多数都会按部就班地攒元石吧。
  但此举对方源来讲,效率太低了。他宁愿去冒着风险,来搏一搏。
  魔道中人嘛,总是喜欢冒险。
  此刻。
  夜色渐浓,春月如弓。
  浮云遮蔽月光,仿佛给月牙罩上一层淡淡的薄纱。
  因为刚刚下了场连续三天三夜的大雨,山间的浊气都被洗刷个干净,只留下最纯粹的清新。
  这样的清新空气,纯的如同一张白纸,更利于酒香的传播。这是方源今夜信心十足的原因之一。
  “就剩下这片领域没有探索了。”走到一处竹林,他停下脚步。
  前七天的探索,不是没有收获的。至少证明了,花酒行者并没有死在那些地方。
  这是方源信心的原因之二。
  竹林中,芳草萋萋,白花漫漫,青矛竹挺得笔直,如根根玉竿。
  方源拍开小酒坛的泥封,顿时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。
  青竹酒,可以说是古月山寨中的第一好酒。这是方源今夜信心十足的第三原因。
  “如此三大原因,积累起来,若要成功,必是今夜!”方源一边在心中暗暗打气,一边将酒坛慢慢倾斜,倒下一小股青竹酒,滴在石头上。
  若是那几个猎户看到此景,必定要心疼坏了。这酒可足足价值两块元石啊……
  但是方源却是无动于衷。
  香醇的酒气很快就扩散开来,夜色里,清风徐徐,暗香浮动,浸染竹林一片。
  方源站在原地,闻着酒香,等了片刻,却不见任何动静。
  只听见一头夜莺般的鸟儿,在不远处啼叫,声音像是一串银铃。
  他目光沉静,也不意外,挪开脚步,转身又去了几百米外的下一处。
  在这处,他如法炮制,又倒出一股酒来,站在原地等待片刻。
  如此三番五次,转了几处方位,倒了几次酒,酒坛中青竹酒已经所剩无几。
  “最后一次了。”方源心中叹了一口气,将手中酒坛彻底倒置,坛底朝天,将仅剩下的一股酒全数倾倒下来。
  酒水洒在草丛中,青草一阵摇曳,野花沾湿了酒露,微微垂下了头。
  方源站在原地,怀着最后的希望,凝视周围。
  此时夜已深沉。
  一片浓郁的云翳,遮蔽了这里的月光。
  阴影黑暗像是一层幕布,盖住这片竹林。
  四周寂静无声,一根根青矛竹孤零零地立着,在方源的眼眸中留下一道道直上直下的剪影。
 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,听着自己极为清晰的呼吸,然后感受着自己胸中那点残留的希望,不断地流逝,流空。
  “还是失败了么。”他心中喃喃,“今夜三大优势积累在一起,都没有成功,寻不到酒虫的影子。这就意味着今后的成功率会更低。我现在身上仅剩下两块元石,还要炼化月光蛊。不能再冒险了。”
  冒险的结果,常常都不理想。但一旦是理想的结果,那么收益必定可观。
  方源喜欢冒险,但他不嗜赌,他不是那种输红了眼,一心想要翻本的赌徒。
  他有自己的底线,他清楚自己的本钱。
  现在,五百年的生活经验,告诉他,是时候收手了。
  有的时候,人生就是这样,常常有那么一个目标,它是那么美好,充满了诱惑力。看似近在咫尺,但是费尽周折,却总达不到。让人辗转发侧,寤寐思服。
  “这是生活的无奈,也是生活的魅力所在啊。”方源苦笑地摇摇头,转身就走。
  就在此时。
  一阵风吹来,像是一只温柔的臂膀,轻轻地拂开了夜空中的浮云。
  浮云悠悠而过,露出遮蔽的月牙。
  月牙弯弯,悬挂于天空,如一白玉盏,将澄澈如水般的月光倾倒下来。
  月光倾洒在青茅竹林中,倾洒在山石上,倾洒在溪流山涧中,倾洒在方源的身上。
  方源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,年轻的脸庞在月光的轻柔触摸下,显得更加白皙。
  黑暗仿佛在刹那间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似雪霜华。
  似乎是受到月光的感染,息声的夜莺开始重新鸣叫,这一次不止一只,而是有数只,分散在这竹林中,此起彼伏的响应着。
  同时,一种生活在大山,在月色下活动的龙丸蛐蛐,也唱响了窸窸窣窣的生命之歌。
  它们是夜间才出来活动,身上都散发红光的昆虫,此刻成群结队地跳跃而出,一个个身上闪现出红玛瑙般的光辉。
  方源乍一眼看去,这群龙丸蛐蛐就像是一股会跳跃的赤水,踏着青草野花,在月下的竹林中跃进。
  竹林中如积水空明,碧玉的青矛竹在月色下,闪现着莹润如玉的光华。
  柳暗花明,大自然在这一刻,向方源展现出她的美好皎丽。
  方源不自觉地停下脚步,感觉自己如置身仙境。
  他本已要转身离去,但此刻下意识地又转身一望。
  那倾倒了青竹酒水的野花草丛,在风中微微颤动着,仍旧空无一物。
  方源自嘲一笑,收回视线。
  然而。
  不想就在这抬眼的过程中,他看到了一点白色的雪影。
  这雪影贴在不远处的一根青矛竹竿上,在月光下,如同悬挂着的一颗浑圆的珍珠。
  方源双眼瞳孔猛地一扩,身躯微微一颤,心中砰然一动,旋即越跳越快。
  是酒虫!
  酒虫体型如蚕宝宝,通体散发着珍珠一样的白光,有点胖胖的,外形很可爱。
  它以酒水为食物,能够凌空飞行。飞行时,会把身躯团成一团,速度还很快。
  它虽然是一转蛊虫,但是其价值,却比一些二转蛊虫还要珍贵。
  若用它来作为本命蛊,可比月光蛊要好得多。
  此时,这样的一只酒虫就贴在一根距离方源,仅仅只有五六十步远的青矛竹上。
  方源屏住呼吸,没有冒然接近,而是慢慢地后退。
  他知道这个距离虽然很近,但是真正要直接捕捉酒虫,对于自己一个刚刚开窍的蛊师来讲,是千难万难,或者说,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希望。
  以方源此时的目力虽还不能看清酒虫的样子,但是他却在冥冥之中,感受到酒虫对自己的警惕之意。
  方源退得很慢,很轻柔,尽量不惊动酒虫。
  他知道,酒虫若要飞走,以自己的速度根本就赶不上,只有等到它喝酒喝得醉醺醺,飞行速度慢下来,才有机会捕捉。
  见方源退得越来越远,趴在竹竿上的酒虫,身子忍不住骚动起来。
  前面强烈的酒香,诱惑着它,吸引着它,让它为之魂牵梦绕。若是它有口水,只怕此时早就滴下口水一大滩了。
  但酒虫的警惕性依旧很高,方源一直退了两百步,它这才弹缩身躯,一跃到了空中。
  它凌空飘行的时候,把身躯团成一个团子,就好像是白乎乎的小汤圆。
  汤圆从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,落到方源滴洒青竹酒的草丛上。
  美食近在眼前,酒虫戒备放下大半,它猴急地爬到蕴含酒液的花骨朵前,探进去脑袋,只留下胖乎乎的尾巴在外面。
  它饿极了,青竹酒又是如此的美味,它大口吸允着,很快就沉浸在食物的美味当中,把方源遗忘到脑后。
  方源这个时候,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悄悄接近。
  他看到花骨朵外酒虫的尾巴。这尾巴就像是蚕宝宝的尾巴,胖乎乎的,又圆润,散发的光晕让人联想到珍珠。
  起先它的尾巴,垂在外面,一动不动。
  然后过了不久,这尾巴开始一翘一翘的,显然酒虫喝得很高兴。
  到最后,方源已经接近到十步距离的时候,它的尾巴左右摇晃起来,一荡一荡的,带着欢快的节奏。
  完全喝嗨了!
  看到此景,方源险些笑出声。
  他没有继续前进,而是耐心地等待着。若是现在一扑而去,必有相当大的把握捕捉到酒虫,但是方源还想让这酒虫领路,带他去花酒行者的尸骸之处呢。
  不一会儿,酒虫从花骨朵中退了出来。它身躯胖了一圈,脑袋摇摇晃晃,像是醉汉一般,竟然对方源的存在毫无察觉。
  它又爬到另一棵嫩黄的野花上,栖息在花蕊中,饱餐酒露。
  这次喝完之后,它终于感到饱了。身躯在花瓣上慢慢地缩成一团,然后缓缓飞起,一直上升到距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高度,这才悠悠地向竹林深处飞去。
  方源连忙拔腿跟上。
  酒虫已经醉醺醺的,飞行速度降低到了往常的一半。但就算这样,方源也要全力跑动,才能跟得上它的身影。
  夜色如洗,少年在竹林中快速穿梭,追逐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点珠雪。
  月色温柔,清风徐徐。竹林里如积水空明,一棵棵翠绿的青矛竹,在方源的眼前快速闪现,又落到少年的身后去。
  地上,是绿油油的草丛,点缀着野花朵朵。
  还有长着青苔的小石块,未长成的嫩黄竹笋。
  方源淡淡的虚影也在地面上快速穿行,越过青矛竹投在地上的一道道笔直黑线。
  他紧紧地盯住那点雪影,在酒的暗香中,大口呼吸着山林间的清新空气,迈动双腿紧跟在后。
  因为急速穿行,眼底下月光如水,光影频动,竟似在长满水草的水中奔驰。
  酒虫飞出竹林,方源也冲出竹林。一大片白灿灿,花心微黄的花朵,在他的腿边借着劲风,飞散出纷纷花瓣。
  一群龙丸蛐蛐好似一曲流动的诗篇,恰巧流淌到了前方,方源直冲而过,顿时哗的一声,眼前红霞绽放,冲散出一片赤星流萤。
  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,铺着鹅卵石,潺潺水面,映照着夜空的春月。啪啪几声,被方源涉水踩碎成万千银色涟漪。
  可惜一溪风月,踏碎了琼瑶。
  方源紧追不舍,牢牢地跟在酒虫身后。
  顺着山溪向上,他已经隐约听到瀑布的声响,又转过一片稀疏的树林,便看到酒虫飞入一块巨石狭缝当中。
  方源眼前顿时骤亮,这才停下脚步。
  “原来是在此处。”他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砰砰直跳,这一停,顿时感到满身是汗,一股热气随着血液的加速流淌,激荡在全身。
  环顾四周,发现这是片浅浅的河滩。
  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满布地面,河水只高出鹅卵石一指左右。也有一块块的灰白巨石,随意地分散在这里。
  青茅山的后山,是一道大瀑布。
  瀑布的水流,随着气象变化而变化,它一落千丈,冲击出一块深潭。深潭旁,就是白家山寨,势力雄浑,和古月山寨只强不弱。
  瀑布也有分支,显然方源面对的就是一条分支中的分支。
  这处河滩平常时候,是干的。但是最近下了一场大雨,连续三天三夜,便导致这里积蓄了一股浅浅的流水。
  流水的源头,就是那块酒虫钻进去的巨石。
  巨石倚着垂直的山壁。一道细长的微型瀑布,从大瀑布分支过来,像是一条银色巨蟒贴着山壁垂落而下,打在巨石上,天长日久就将这巨石中央,冲刷出了一条缝隙。
  此时瀑布冲刷下来,水流微微轰鸣着。像是一道洁白卷帘,把这巨石缝隙完全挡住。
  借着观察打量的功夫,方源气息已经不再那么急喘了。他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光,走到巨石边,深吸一口气,埋头冲了进去。
  巨石缝隙颇大,两个成年人并排走着,都没问题。更何况方源的身体,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  一冲进去,急速的水流就将方源的身躯往下一压,同时冰冷的水一下子就将方源浑身上下都淋个湿透。
  方源扛着水压,疾步前行,走了几十步,水压渐渐小了下去。
  但是缝隙间距也随着缩小,方源只好侧着身躯走。
  耳边是轰鸣的水声,头顶上是白亮一片,巨石更深处则是一团黑暗。
  黑暗中隐藏着什么?
  也许是一条阴腻的毒蛇,也许是剧毒的壁虎,也许是魔头花酒行者的机关陷阱,也许空无一物。
  方源就这样侧身,慢慢地挤进黑暗。
  头上的水流,已经没有了。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擦着方源的身躯皮肤,极为滑腻。
  方源完全被黑暗吞没,石缝也越来越窄,渐渐地,让他的头颅都不能自由转动。
  方源咬咬牙,继续前行。
  走了二十多步,他发现黑暗中似乎有一团红色的光影。
  起初他还以为是幻觉,但是眨眨眼,再定睛一看,他这才确认,这的确是光亮!
 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。
  继续走了五六十步,红光越来越亮,在方源的视网膜中渐渐扩张成了一条长长的竖直细缝。
  他伸直的左臂,突然感到前方石壁一空,弯曲了下来。
  方源顿时大喜,知道这巨石果然内有空间。他疾走几步,终于挤进这条光缝。
  眼前豁然开朗,一个大约有八十平方米的空间,展现在方源面前。
  “我走了这么长的距离,早就过了巨石,现在应该是山壁当中了。”他一边活动手脚,舒展四肢,一边打量这处隐秘空间。
  整个空间充斥着昏暗的红光,也不知道光源是从哪里来的。
  四周的石壁很潮湿,长满了青苔,但是这里的空气却很干燥。
  在这石壁上,还依附着一条条已经枯死的藤蔓。藤蔓相互纠结交错,将四面大半的石壁都编织起来。上面还长着一些凋零枯萎的花朵根茎。
  方源看着这些残花败叶,觉得有些眼熟。
  “是酒囊花蛊,和饭袋草蛊。”忽然,他灵光一现,认出了这枯死的花茎和藤蔓。
  蛊的形态,有很多种。有像矿石的,比如蓝水晶模样的月光蛊。有类似虫子的,比如蚕宝宝般的酒虫。还有花草形态,就是方源眼前的酒囊花蛊,和饭袋草蛊。
  这两种蛊,都是一转的天然蛊。只有灌注真元,就能生长。长成之后,花心中会分泌出花蜜酒,草袋中会生长出香喷喷的米饭。
  方源顺着藤蔓的根系,移动视线,果然在墙角发现枯死的根包成一团,鼓成一块。
  酒虫就栖息在这团死根之上,呼呼睡去,已经唾手可得了。
  方源走过去,先把酒虫收入怀中,又蹲下去,拨开死根枯藤,便发现一具白骨骷髅被包裹在里面。
  “终于找到你了,花酒行者。”看到此处,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。
  正要伸手将枯藤全部剥去,就在这时!
  “你动一下试试?”一个充满杀机的声音,陡然在方源的背后响起。
  在这秘洞中,从身后却忽然传来其他人的声音。
  饶是方源也在此刻汗毛乍起,头皮发麻。
  自己竟然被跟踪了!
  难道是这些天,屡次外出,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吗?
  又或者是舅父派来的人?
  甚至在他的脑海中,还划过客栈中那个一转蛊师,叫做江牙的青年。
  刹那间,他心中闪现出无数的念头和猜测,并且极速思考着解决之道。
  方源可以感觉到这短短的一句话中,充满了深深的杀机。
  这让他暗暗叫苦,自己此时只是一转初阶,连本命蛊都没有,对于蛊师来讲,战力接近于零,怎么打?
  “太弱了,太弱了!”他在心中咆哮。
  “你已经中了我的独门毒蛊,没有我的对应解蛊,七天之后,必定化为脓血而死。”背后的声音又响起。
  方源咬住牙关,表情冷静,语气低沉:“你是想要酒虫?我可以给你。”
  他慢慢地站起来,动作很缓慢。
  但就在这时,突然又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。这声音充满了恐惧,打着颤音:“我给你,我都可以给你,只求你饶我一命啊,花酒行者大人!”
  “等等,这是……”方源眉头扭成一个疙瘩,他豁然转身。
  只见眼前的石壁上,光影变幻,浮现出一幅画面。
  一个精悍逼人的蛊师,站在山巅,在他的脚下,匍匐跪倒着另一位蛊师。
  两位蛊师的周围,是塌陷的深坑,碎裂的石块,很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。
  在两人不远处,还有一群旁观老者,望着这个场面,都带着惊怒恐惧的神色。
  场中央那位胜利的蛊师,仰头大笑:“哈哈哈,古月英雄,枉你年纪轻轻,就有五转修为。本来还以为你是个人物,没想到如此不堪。哼!”
  这个大笑的蛊师,双目细长,穿着一身粉色长袍,宽大的袖口随风摇曳,衣襟领口敞得很开,露出他结实如白玉的胸肌。
  最为引人注目的,是他的光头,锃光瓦亮,没有一丝头发。
  “花酒行者!”方源一眼看破这蛊师的身份。
  “和花酒大人相比,晚辈算个屁!晚辈是昏了头,竟然有眼不识泰山,冒犯了花酒大人。花酒大人,请您看在先前我族倾情招待的份上,饶了一命啊!”那跪在地上的蛊师,身躯颤抖,冷汗直冒,涕泪俱下地求饶着。
  方源眯起双眼,仔细分辨,发现这蛊师穿着古月一族的族长服饰,看其相貌,分明就是那四代族长!
  而那些年老的旁观者,应该就是那年代的族中家老了。
  “呵呵,倾情招待?你也好意思说!我本来诚心诚意,与你做桩买卖,用元石换购你族的月兰花,价格公道的很。是你居心叵测,假意曲迎,哄我入席,想要在酒中下毒蛊。你们也太小看我了,我闯荡天下,以花酒为名,怎么可能中了这毒?”
  花酒行者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四代族长,冷笑不断:“好好合作,定然没有这下场。结果想借我的人头沽名钓誉,你是自作孽不可活!”
  “大人,请饶我一条狗命吧!”四代族长惊惶大叫,用膝盖蹭地,迅速爬到花酒行者的脚下,抱住他的大腿。
  “大人,我族有灵泉产出元石,在地下溶洞又种植了大片月兰花。小的愿意吃下大人的奴隶蛊,成为大人的奴才,生死只在大人一念之间,终身为大人效命!”
  方源看得无语,画面中那几位家老更是因此面色变化不定。
  花酒行者眯起了双眼,他的怒火已经平息下来,眼缝中精芒频闪:“哼,奴隶蛊珍贵无比,是五转蛊虫,你以为我会有?不过,你中了我的独门毒蛊,只有我可以解毒,也不怕你反抗。既然如此,你族每周给我提供三十斤月兰花瓣,同样还有三千枚元石。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过来取货,同时为你解一次毒,留你一条狗命。”
  “谢大人不杀之恩,谢大人不杀之恩!”四代族长口中连连叫唤,磕头不止,额头撞在山石上,血流不止。
  “哼,不要磕头了,老子最烦你这种卑躬屈膝的小人!什么古月天才,五转强者,名不副实。你给我好好侍奉,这也是你保命的……呃!”花酒行者忽然惊呼一声,脸上抖现惊骇之色。
  他一脚踢飞四代族长,身形摇摆,仓惶后退几大步,对四代族长吼道:“你怎么还有蛊?”
  四代族长被他踢中心口,喷出一口心血,他艰难地站起身来,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意:“呵呵呵,魔道中人,人人得而诛之!此蛊名月影,最擅隐藏。虽然只有四转,却有限制元海真元之能。魔头,你和我酣战良久,你身上的蛊虫也没剩几个,怎么能克制月影蛊?你乖乖投降,成为我的奴仆,只要侍奉得我开心了,还有一条活路!”
  花酒行者勃然大怒,咆哮一声:“去你娘的!!”
  话音未落,身形如电射来,一拳轰在四代族长的心窝。
  四代族长没有料到花酒行者居然这么激进,哪怕元海受到威胁,都不肯妥协。巨大的力量用来,他一下子就飞了出去,身形如破麻袋落在地上。
  噗。
 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,血液中还掺杂着无数内脏的碎末。
  “你疯了吗,我们完全可以好好商量……”他死死地瞪着花酒行者,双唇费力地蠕动着。这句话还未说完,他双腿一蹬,脑袋一歪,死去了。
  “族长!!”
  “魔道中人,果然各个都是疯子。”
  “杀,杀了这魔头,为族长报仇!”
  “他中了月影蛊,真元已经不能随意调动了,时间一长连元海都受到威胁。”
  观战的家老们各个发出怒吼,蜂拥而上。
  “哈哈哈,找死的就来吧!”花酒行者仰天长啸,面对家老们的冲锋,直接从正面迎了上去。
  一场激斗展开,花酒行者迅速掌控场面,很快家老们死的死,伤的伤,全部瘫倒在地上。
  他正要对残留的家老们痛下杀手,忽然面色一变,伸手捂住腹部:“该死!”
  “以后再来收拾你们。”花酒行者恶狠狠地瞪了几位家老一眼,身形如电遁走,钻入山林,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  “你动一下试试?”
  “你已经中了我的独门毒蛊,没有我的对应解蛊,七天之后,必定化为脓血而死。”
  “和花酒大人相比,晚辈算个屁!晚辈是昏了头,竟然有眼不识泰山,冒犯了花酒大人。花酒大人,请您看在先前我族倾情招待的份上,饶了一命啊!”
  墙壁上,画面又开始重复回放第二遍。
  方源默然无声,直到画面又开始重复第三遍时,他这才幽幽一叹,道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  这将影像声音留在石壁上的手段,应该是花酒行者布下的留影存声蛊。此蛊能刻印影像,并且投射出来。
  留影存声蛊靠吸食光芒和声音为生,这个山壁秘洞不知为何,总散发着红光,同时石缝联通着外界,也不会隔绝外界的声音响动。方源在此处,耳边尽是小瀑布的轰鸣声。
  因此留影存声蛊便在这个山壁秘洞中,生存了下来。
  能方才方源拨开枯藤,应该是惊动了藏在石壁中的留影存声蛊。
  只要脑袋不笨,稍稍推测,就知道这段影像应该是真的。
  当年,四代族长暗算花酒行者不成,战败后又偷袭,虽然击退了后者,但是他也因此身亡。这段历史很不光彩,活下来的几位家老,便遮盖篡改了真相。
  他们把四代族长和花酒行者的角色,颠倒了一下。
  花酒行者成了战败偷袭,被当场击毙的魔头。四代则成了光明磊落的英雄人物。
  但这故事,本身有个大漏洞。
  那就是花酒行者明明已经被当场击毙,尸骨也应该掌控在古月一族手中,但是为什么还发现了另一具骸骨呢?
  前世,那个发现此处的蛊师,想必看到这段影像后,就觉察到了恐惧。
  那几位活下来的家老早已经作古,但是为了防止花酒行者去而复返,这个真相应该在家族高层秘密流传着。
  那蛊师发现,自己若是独吞了遗藏,就有巨大的风险。日后若被人察觉他和花酒行者有牵扯,家族高层自然要清洗他。
  所以,取舍一番之后,他不敢隐瞒这处遗藏,做出了禀告高层的决定。
  这样的表现,更证明了他对家族的忠诚。他后来的境遇,也表明了他做了一次明智的选择。
  不过他这么做,并不代表方源会这么做。
  “好不容易探索得来的遗藏,就应该一个人独吞,凭什么要分给其他人?就算被发现又如何?不冒风险,哪来收益,那蛊师真是胆小。”方源冷酷一笑,不再管石壁上继续重复着的影像,而是转身伸手,用力将枯藤死根彻底拉开。
  花酒行者的尸骸,也被殃及,原本完整得很,此时却被成了破碎的数段。
  方源毫不在意,将脚边碍事的一根腿骨踢开,重新蹲下,寻找遗藏。
  首先,他发现了一袋元石,打开一看,只有十五块。
  “穷鬼。”方源吐槽了一句,花酒行者外表光鲜,没想到积蓄这么少。
 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原因,花酒行者激战之后,又中了月影蛊,定然会利用元石疗伤。能剩下十五块,已经算得上不错了。
  然后,方源又发现了几只死蛊的残骸。大多是花草之流的蛊,都已经彻底枯萎了。
  蛊也是生灵,也是需要食物豢养的,而且大多都很挑剔。草蛊花蛊对食物的要求虽然少,但是这处秘洞却连一丝阳光都没有。
  再然后……
  再然后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  花酒行者先是和同级别的四代族长,进行了一场激战,而后又和近十位家老对战。本身的蛊虫就已经消耗了很多,到了这里后,他想要疗伤,因此催发生长了酒囊花蛊,以及饭袋草蛊。但是最终却被月影蛊拖累死。
  经过三百年的光阴,他身上仅剩下的蛊也都死了。
  唯一剩下的,就只有石壁中的留影存声蛊,以及酒虫。
  这只酒虫,应该是靠着酒囊花蛊,艰难地生存了下来。但是随着酒囊花蛊一根根的枯死,它也丧失了食物来源。
  这促使它不得不外出,寻找野生的酒囊花。
  然后在这一晚,它被青竹酒浓郁的酒香吸引,来到了方源的面前。
  “留影存声蛊只能记录一次,属于消耗型的蛊虫。看来酒虫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,难怪那蛊师要禀告家族。看来是因为利益太小,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。”方源心中升起一股明悟。
  记忆中,那蛊师已经是三转,而酒虫不过是一转蛊虫罢了。对于方源来讲,比较珍贵,对于那蛊师而言,却可有可无了。
  不过很显然,因为蛊师的通报,家族也给了他不小的奖赏。
  “我是不是也应该禀告家族?”方源想了想,就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  花酒行者的遗藏似乎只有酒虫和元石,其实不然。
  真正有价值的,是这处藏了留影存声蛊的山壁。
  或者说是山壁上不断重复播放的影像。
  这影像完全可以卖给其他山寨。相信这种打击家族信念的确凿证据,青茅山上其他两家山寨的高层一定十分感兴趣。开出的价格,必然比家族的奖赏更多。
  什么?
  你说家族的荣誉感和归属感?
  还真是抱歉,方源可一点都没有呢。
  况且这段影像,又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强大武力,造成不了多大的实质伤害。
  而冷漠的家族也不会重视方源,他需要自己努力,开拓修行资源,在修行前期更需要四方借力。
  “指望家族?呵呵。”方源心中冷笑,“怎么能再像前世那般天真呢。”
  别指望任何人,这世间的一切都得靠自己。
  确认这秘洞已经搜刮干净之后,方源便按照原路返回。
  顶着水压,挤出巨石,他又回到山外。回头望望这巨石,方源忽然又想到前世记忆中,是说在地下秘洞中发现的尸骨。但这哪里是地下?分明是山壁内部。
  难怪自己废了这么大周折,连续七天都找不到。
  看来前世家族发现了这处之后,定然在第一时间摧毁了影壁,又发出真假掺杂的消息,误导族人。
  今晚能够发现这里,一部分是运气,一部分是积累,最大的因素恐怕还是青竹酒。
  这酒香真是浓郁,可以说是青茅山之最。
  也许前世,那蛊师失恋之后,喝的就是这个酒也说不定。
 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,花酒行者的遗藏被方源挖掘殆尽,虽然结果有些差强人意,但是也在情理之中。最重要的是,方源最初的目标(酒虫)已经到手,并且他最需要的东西(元石)也有了。
  “接下来,就一门心思窝在客栈炼化蛊虫。只要有了本命蛊,就可以回归学堂,有资格住在学员宿舍,并借助家族资源修行。这客栈住一两次也就罢了,住太久,花费太大。”方源思量着,脚步不停,赶往山寨。
  他本来剩余两块元石,又新得十五块,统共十七块。但是对于一名蛊师来讲,这点元石算得了什么?
  “以我丙等资质,空窍中能存储的元海最多只有四成四。蛊虫排斥真元的速度,比我自我恢复真元的速度还要快很多。我要炼化蛊虫,就必须借助外力,也就是说要消耗元石。”
  “蛊虫的意志越弱,抵抗力就小,我炼化就越容易。不过但凡生灵,总有求生的意志。我要炼化月光蛊,最少需要五块元石,最多八块。”靠着丰富的修行经验,方源估算出自己将要消耗的元石总量。
  “现在要炼化酒虫,至少需十一块,最多需要十六块。”酒虫虽然和月光蛊一样,都是一转蛊虫,但是它无疑更加珍稀,炼化的难度也加大了。
  也就是说,虽然方源现在有了十七块元石,但是单单炼化酒虫之后,最多也就只剩下六块,最少的话就只有一块了。
  夜空中,青亮的月牙散发着皎洁的月光。
  月光如仙女的柔荑之手,轻轻地抚着古月山寨。沿途的竹楼如玉牌林立。
  夜风徐徐吹着。
  方源就在这月光下,回到客栈。
  客栈的门,已经关了。
  方源嘭嘭嘭敲响门扉。
  “听到了!听到了!谁呀,这么晚来敲门……”客栈伙计嘀嘀咕咕地开了门,睡眼惺忪。
  但是当他看到门口的方源,略带不满和懒散的神情顿时一变,弯下腰,谄媚地笑起来:“是公子呀。小的真是有幸,能为公子开门。”
  方源点点头,面色带着冷漠,走进了客栈。
  这表情反而让伙计笑得更卑微了,他主动地问道:“公子饿不饿,要不要小的通知厨子,为您做几个小菜当做宵夜?”
  “不必了。”方源摇摇头,只叮嘱道,“你给我准备点热水,我要洗漱。”
  “是!”伙计连忙点头,“公子先回房吧,小的担保,热水马上就送到。”
  方源嗯了一声,踏上了楼梯,走向二层。
  伙计看着方源的背影,双眼在灯火中闪着光,流露出明显的羡慕之色。
  “这就是蛊师啊,要是我也有修行的资质,那该有多好啊!”他握着拳头,深深地叹息一声。
  这话飘进方源的耳朵里,他心中不禁暗暗苦笑。
  蛊师能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,成为人上之人,但是这其中付出的代价,也是高昂的。
  首先的难题,就是财力。
  蛊师修行需要元石,战斗需要元石,炼蛊需要元石,交易需要元石。
  没有元石,怎么能够修行?
  这点,身为凡人的客栈伙计,因为只是旁观者,是体会不到这种困窘的。
  就像是今天傍晚,那青年蛊师江牙,在摔酒坛时忿忿不平的对猎户们发泄:自己都不舍不得花元石来喝这青竹酒,你们这群猎户区区凡人,却有这闲钱!
  管中窥豹,单单这句话就能说明蛊师的修行情境。
  蛊师能力强大,比凡人挣得多,但是消耗也大。很多时候,每块元石都要锱铢必较。尤其是低等的小蛊师,更是如此。
  别看有些蛊师表面光鲜,其实内地里的生活过得很拮据。
  “而且,随着蛊师的境界提升,他们对资源的需求也就更加庞大。没有靠山,蛊师修行艰难啊。”方源想想前世,对此深有体会。
  他回到客房,刚点上了灯,客栈伙计就一盆热水端了上来。
  当然,还有布巾等等洗漱用品。
  方源让伙计退下,关上房门,搭上门闩,洗漱了一番后,就上了床。
  虽然身体上有些困乏,但是心中却还残留一股亢奋:“终于得到酒虫了。酒虫比月光蛊还要珍贵,从某种意义上讲,它是能提升蛊师资质的蛊!”
  方源趺坐在床榻上,取出酒虫。
  酒虫还在呼呼大睡着。它体型比月光蛊要稍大一些,白嫩白嫩的,像是一条蚕宝宝。
  在灯光的照耀下,它的身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华光,就好像是珍珠一样的圆润光泽。两只眼睛,像是两颗黑芝麻,镶嵌在白胖的脑袋上,显得憨态可掬。
  端在手中,也不重,大约是半个鸡蛋的重量。
  仔细闻闻,它的身上还飘着一缕酒香。
  这酒香不是青竹酒的香气,而是酒虫本身散发出来的气味。香味清幽缥缈,似有似无。方源鼻翼抽动,将这股酒香气息吸入体内。
  酒香气息流窜直下,居然进入了空窍,投入到青铜色的元海当中。
  元海波动了一下,很快就将这股酒气吸纳融汇。一丝极精纯的真元,随之产生了。
  其他的真元,都是翠绿色,闪烁着铜的金属光泽。
  但是这丝真元,却是苍绿色,比原先的真元更加凝练。这是一转蛊师中阶,才能具备的真元。
  察觉到这丝苍绿色的青铜真元,方源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我现在的修为,只是一转初阶。但是有了酒虫的凝练,真元被提纯后,就能拥有一转中阶的真元。此中妙处,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。”
  但很快,他又收敛起笑容:“不过我现在还没有真正的掌握酒虫,只有将酒虫完全炼化,成为我的本命蛊,才能自由地操纵它,然后以最大的效率来精炼我的真元。”
  念及于此,他再不迟疑,从元海中调出一股青铜真元。
  真元紧紧地裹住酒虫,将其悬浮在方源的面前,开始入侵它的身躯。
  酒虫察觉到生存的危机,顿时就惊醒了。它开始剧烈的挣扎,调动自身的力量,驱赶方源的真元。
  “这酒虫好强的抵抗力。”方源面色一肃,感到真元的消耗速度,竟然比月光蛊还要超出一倍不止。
  “不管如何,酒虫我是炼定了。”他的双眼闪过一抹坚定之色,继续抽调真元,向酒虫裹去。
  客栈的房间中,桌上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,照的房间中央一团光亮,至于远处的墙角旮旯则是昏暗一片。
  烛光映照在方源的脸上,他已经闭上双眼,集中精神来对付酒虫。
  一股绵绵不断的青铜色真元,仿佛是一股雾气,从方源的全身散发出来,然后汇聚在一起,牢牢地包裹住酒虫。
  酒虫悬浮在空中,距离方源的面部不到一尺之距。它在青铜真元的包围中,奋力地挣扎着。
  时间在悄然流逝。
  火烛越烧越矮,烛火也越来越昏暗。窗外的月牙已经慢慢降落,然后新的一天到来了。
  清晨的阳光,透过窗户的缝隙,透射到房间内。像是给窗户镶上一道光边。
  方源睁开双眼,看着面前的酒虫。
  酒虫白白的身子上,已经有了一抹青绿之色。这是方源努力了半个晚上,才得到的成果。
  但是很显然,这点青绿的体积,还不足酒虫身躯的百分之一。
  方源的脸色凝重,这个酒虫的意志太顽强了,抵抗力十分强大,简直要超出一转蛊虫的界限。
  “这蛊虫极有可能就是花酒行者的本命蛊。花酒行者是五转强者,这酒虫原本也是五转,但是这些年它没有充足的食物,饱一顿饿一顿的,品级也就下降了。如今只剩下一转层次,但是这意志却顽强如磐石!”
  方源猜中了真相。
  这酒虫本身是花酒行者的本命蛊,原先的天然意志被花酒行者洗练殆尽,一路伴随着花酒行者南北转战,纵横江湖。
  花酒行者死后,他的强者意志却存在于酒虫之中。方源现在要炼化酒虫,等若是和花酒行者的意志在比拼。
  这可比炼化天然蛊虫要难得多。
  人的意志一般都比天然蛊虫要高,人在生死关头,能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力量。而花酒行者又是魔道的强者,独来独往,纵横江湖,他的意志要比正道的同级强者还要顽强。
  “要在一个月之内,炼化这只酒虫,已经不可能了。除非是有强者,动用二转三转蛊的气息,威压这只酒虫,将酒虫体内的意志压制到最低程度。在这样的帮助下,我就能事半功倍。”想到这里,方源不禁叹了一口气。
  他双亲已经亡故,舅父舅母谋算着他,本身又没有靠山,从哪里找外援呢?
  若是甲等资质还好说,但现在他资质只是丙等,所有族人都不看好他,谁会愿意耗费这样的大力气来帮助他?
  更关键的是,酒虫的存在不能暴露。
  古月山寨没有酒虫这类的蛊,方源解释不清这酒虫的来历。
  要是暴露出来,极有可能就被高层察觉,从而和花酒行者产生联系。这两者之间太容易联想到一块了。
  “照这样算,十七块元石还不够呢,至少得三十块元石!真是麻烦呐,不过再困难,我也要炼化这酒虫。”方源意志如铁,已经下定决心要炼化酒虫。
  本命蛊关系甚大,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蛊师今后的修行方向。
  酒虫虽然不是这世间本命蛊最理想的选择,但是比月光蛊要好多了,也是方源目前情况下,所能达到最好的层次。
  咕,咕……
  这时,方源的肚子传来抗议的叫声。
  一晚上没睡,又全力炼化酒虫,方源自然是饿了。
  “还是先填饱肚子,再想怎么积攒元石。”方源摸摸肚子,下了楼去。
  到了一层饭堂,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点了几样早点。
  刚开始吃,弟弟古月方正却出现了。
  “哥哥,你怎么住在客栈,晚上为什么不回去睡呢?”他很不客气,语气中带着质询的意味。
  面对弟弟的质询,方源没有说话,仍旧吃着早餐。他清楚弟弟的性格,方正是沉不住气的。
  果然,方正见哥哥看也不看自己一眼,似乎把自己当做了空气。下一刻,他就带着不满的语气,叫起来:“哥哥,你对沈翠做了什么?自从她昨天从你房间里出来后,就大哭了一场,我安慰她,她哭的越凶。”
  方源抬眼看了看弟弟,面无表情。
  方正则皱着眉头,紧紧地盯着哥哥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  气氛越来越紧张。
  但是方源只是看了他一眼,就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  弟弟方正顿时气急,方源这种态度,简直就是对他赤裸裸的藐视。他羞恼之下,一拍桌子,大声吼道:“古月方源,你怎么能这个样子!人家一个小丫头,服侍了你这么多年,对你的温柔体贴我都一一看在眼里。是,我知道你很失落,也能理解你的颓废。你只有丙等资质嘛,但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遭遇,而去迁怒他人啊。这对她是不公平的!”
  他话音还未落,方源腾的一下就站起身来,扬手如电。
  啪!
  一声脆响,给了方正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。
  方正捂住右脸,蹬蹬倒退两步,带着一脸的惊愕。
  “混账东西,你这是在用什么口气,对自己哥哥这么说话?!那沈翠不过是个小丫鬟,你为了这么一个小女子,就忘记我是你哥了么?”方源低声训斥着。
  方正反应过来,脸上的疼痛一波波地传达到他的神经中枢。他瞪圆了眼睛,喘着粗气,难以置信地道:“哥,你打我?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!是,我是被测出甲等资质,你只是丙等。但是你也不能怪我呀,这都是上天的安排……”
  啪!
  方正话还未说完,方源反手又是一个巴掌打过去。
  方正双手捂住两边面颊,他懵了。
  “天真的蠢货,你还记得什么!从小到大,我是怎么照顾你的?双亲刚死的时候,我们生活困苦,过新年舅父舅母只给我们俩一件新衣,我自己穿了吗?我给谁穿了?你小时候爱吃蜜饯粥,我每天都吩咐厨房给你多做一碗。你被旁人欺负了,是谁带着你找回场子?还有其他种种,我都不屑说了。嗯,现在你为了一个婢女,就这么跟我讲话,来质问我?”
  方正涨红了脸,他的嘴唇哆嗦着,既羞恼又惊怒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。
  因为方源说的都是事实!
  “也罢了。”方源冷笑连连,“你既然连亲生父母都弃了,重新认了别人,我这个当哥哥的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  “哥,你怎么能这么说呢。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很渴望家庭的温暖,我……”方正连忙分辨。
  方源摆手,阻止他讲下去: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我弟弟,我也不再是你哥。”
  “哥!”方正大惊,张口欲言。
  这时,方源又开口:“你不是喜欢沈翠吗?你放心,我没有对她做什么,她还是处子,黄花闺女。你给我六块元石,我把她转给你了,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贴身女仆了。”
  “哥,你怎么……”陡然间被说破心思,方正一阵慌乱,有些猝不及防。
  但同时,他心中也一定,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成真。
  在不久前的那一晚,沈翠亲自伺候他洗澡。
 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东西,但是方正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晚的温柔。每次想到沈翠,想起她灵巧的双手,柔润的红唇,他的心中都涌起一阵悸动。
  青春的情愫,早已经在少年的胸中积蓄,并且发芽。
  所以当他昨天傍晚得知沈翠的异状时,他的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气。他当即放弃炼化月光蛊,转而满山寨寻找方源,要来讨个说法。
  见方正不答应,方源皱起眉头:“男欢女爱,正常的很,你坦诚一点,躲躲闪闪的算什么。当然,你若不要换,那就算了。”
  方正顿时着急了:“换,怎么不换。但我这元石,已经不够六块了。”
  说着,他掏出钱袋子,面皮涨得通红。
  方源接过袋子,发现里面有六块,但是其中一块比完整的元石要小上一半。他顿时知道,这是方正汲取了元石中的真元,好尽快地炼化月光蛊。
  随着天然真元被抽取得越多,元石的体积就变得越小,重量也就越轻。
  虽然只有五块半,但是方源也知道:这是方正手上所有的元石了。他本身就没有积蓄,这六块元石还是不久前舅父舅母给他的。
  “元石我收下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方源表情冷漠,将袋子揣进怀里。
  “哥哥……”方正还要说话。
  方源微微扬起眉头,慢条斯理地道:“趁我还未改变主意,你最好从我眼前消失。”
  方正心中一紧,咬咬牙,终于扭头走了。
  跨出客栈门口,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,觉得心中一阵阵发虚。冥冥中有种感觉告诉他,他好像在此刻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  但他很快心头一热,他想到了沈翠,以及那个魂牵梦绕的晚上。
  “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你了,翠翠。”他头也不回,走出了方源的视野。
  方源面无表情,站着好一会儿,这才慢慢坐下。
  明媚的阳光,透过窗户,照在他冷漠的脸上,让人看了有种冰凉的感觉。
  饭堂的生意有些冷清,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,喧闹声传来,更凸显出此处的寂默。
  早餐已经凉了,伙计殷勤地走过来,问是否需要重新加热一下。
  方源充耳未闻,他的眼神如烟云变幻不定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。
  伙计候了一会儿,却见方源在发怔,始终没有回应,他只好摸摸鼻子,悻悻地走了。
  半晌之后,方源眼神一定。
  心中的回忆如烟,已经渐渐消褪。
  他又回到了现实世界,阳光洒进来,照亮了一半多的桌面。饭菜上飘散的热气已经散去,街道上行人喧闹的声音也传入耳畔。
  隔着衣服,伸手摸摸那揣在怀中的五颗半元石,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,嘲讽的笑意。
  但笑意一放即收。
  “伙计,把这饭菜拿下去热一下。”方源看了一眼饭菜,淡淡地开口,喊了声。
  这一刻,他的双眸清冽无比。
  ……
  “什么!你哥是这么说的?”厅堂中,舅父皱着眉头,声音透着冷意。
  舅母则坐在一旁,看着方正脸蛋上一边一个的鲜红掌印,很无语。
  “是的,我见到哥哥时,他就在客栈吃早点,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的。”方正恭谨地答道。
  舅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都凝成了一个川字。
  几个呼吸功夫之后,他深深地叹息一声,用严肃的口气道:“方正,我的孩子,你要记住,婢女沈翠不是他方源的私有财物,而是我们调配给他的,怎么能够买卖呢?况且你想要的话,你就应该早早地对我们明说,我们把她调给你就是了。”
  “啊?”方正听得目瞪口呆。
  舅父挥手:“你先下去罢,你元石都给了方源,我就再拨给你六块。记住,这次要好好用在炼蛊上面,夺得此次第一,我们会为你感到骄傲的。”
  “父亲大人,孩儿惭愧……”方正顿时感动得流下眼泪。
  舅父叹气:“下去罢,下去罢,赶紧回房间去炼蛊,你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。”
  方正退了下去,舅父这才显露出愤怒狰狞的脸色。
  砰!
  他狠狠地一巴掌,拍在桌子上,低声地吼道:“哼,这个小兔崽子,居然拿着我们的人来做买卖,真是狡诈奸猾!”
  舅母在一旁忙劝道:“老爷,消消气。不过是六块元石罢了。”
  “你个妇道人家,懂个什么!他方源只是丙等资质,要炼化月光蛊,就得用元石。以他第一次炼蛊的稚嫩手法,六块元石肯定不够。但是现在他有了十二块,已经绰绰有余了。”舅父恨得咬牙切齿。
  他继续又道:“蛊师的修行,只要资源充足,不被瓶颈卡住,就会很迅速。两三年的功夫,家族就能培养出一个个的二转蛊师。他方源修为越低,一年后夺回家产的希望就越小。现在他年纪轻轻,刚刚修行,我们卡住他,让他在起步阶段就落后同龄人。学堂的资源都是奖励给优秀的学员,凭他的资质,一落后就得不到资源,没有资源辅助修行越加落后。如此恶性循环下去,一年之后看他还能有实力继承家产不?”
  舅母不解:“就算我们不遏制他,他一年之后最多不过一转中阶。老爷你可是二转修为,还怕他?”
  舅父气得跺脚:“妇道人家,果真头发长见识短!以我堂堂长辈的身份,难道要和一个晚辈对殴不成?他要索回遗产,合情合理,根本就不能直接阻拦,只有从族规上着手。族规中明文规定:十六岁要成家立业者,就至少得有一转中阶的修为。否则,就说明他方源没有资格来浪费家族资源。我这么说,你懂吗?”
  舅母恍然大悟。
  舅父眯起双眼,里面阴芒闪烁。他微微摇头,感慨道:“这个方源实在太精明了,太狡诈了。色诱都被他看破,这是什么心智?小小年纪就老谋深算,恐怖啊!本来还想设计谋算他,他就直接搬出去了。还想靠着沈翠,来监视他干扰他,结果被他打发走了,还赚了六块元石。”
  “唉,要是他能和方正一样傻就好了。对了,今后你要对方正好一点,他可是甲等资质。而且我看得出来,他对方源很不服气,很不甘心。这情绪很好,要好好引导。我有一种预感,他将来会是对付方源的最好利器!”
  ……
  转眼,又是两天过去。
  客栈房间中,并没有点灯。月光洒进来,照出一地霜华。
  在床榻上,方源闭目盘坐着,调动青铜真元,聚精会神地炼化酒虫。
  酒虫的一小截身躯,被染成了青铜的绿色,但是意志仍旧顽强不息,在烟雾状的真元包裹中,不断地挣扎。
  方源的炼化进行得很不顺利,可以说是举步维艰。
  “我耗费了足足两天两夜,每天只休息两个小时,耗费十二块元石,也不过只炼化到十五分之一的进度。按照时间来算,也就是最近这几天,就会有人炼蛊成功了吧。”
  方源对局势洞若观火。
  不过本来他资质就差一筹,现在炼化的酒虫求生意志又极度顽强,比寻常的月光蛊要高出太多。造成现在这个落后局面,也十分正常。
  “一时的落后不算什么,只要有了酒虫……”方源心湖如镜,没有一丝焦躁和气馁。
  但就在这时,酒虫忽然蜷缩起来,团成了一团。
  “不好,蛊虫反噬!”方源陡然睁开双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诧。眼前,酒虫团成一个圆溜溜的汤圆,猛地绽放出刺眼的白色毫光。
  它孤注一掷了!
  顿时,方源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志,从酒虫的身上传来,直接越过真元,降临到他的空窍元海。
  蛊虫反噬的情况,十分罕见。只有那种意志极为刚强的蛊虫,才会奋尽全力,不成功则成仁。
  若换做其他少年,面对这种情况,必定会惊慌失措。
  但是方源虽惊不慌,反而有些微喜:“孤注一掷也好,只要我接下这次反噬,就能让酒虫的意志大大削弱了。不过接下来我就要凝聚全部精神,全力对抗这股意志冲击,不能有丝毫的外界干扰。否则就糟糕了,唉……但愿这期间没有人来打扰我。”
  他思量完毕,正要催动空窍真元,迎上那股意志。好好与它纠缠,大战三百个回合。
  但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  一只蛊虫,在他的空窍中央,元海上空显现出来。
  轰隆!
  这只蛊虫暴发出强大至极的气息。
  这股气息就好像是天河倾泻,山洪暴发,又像是威严被触犯的恐怖巨兽,睁开猩红的双眼,查看是谁胆敢冒犯它的地盘!
  “这是春秋蝉?!”看到这只蛊虫,方源彻底的震惊了!!
  炼化过程中,竟遭蛊虫反噬!
  酒虫继承着花酒行者的强大意志,此时入侵空窍,悍然反噬方源。
  这股强大的意志力量,从上而下,向空窍底部的青铜元海狠狠地冲击下来。
  而青铜元海,亦是波涛翻滚,掀起一阵阵的高潮。在方源的意志下,大股的真元逆天而起,汇聚一起,形成一股冲天狂浪,悍然迎上酒虫的意志。
  眼看着双方就要在空窍的中央,凶狠地碰撞到一起。但就在这时,两股力量的中央,空窍中的空白地带,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蛊虫虚影。
  这是一头蝉。
  这蝉体型不大,如果说月光蛊是一枚弯弯如月的蓝色水晶,那么这蝉就好似工匠大师用了棕木和树叶制成的精致工艺品。
  它的头部、腹部都是棕黄色的,表面上有树木年轮般的纹理,似乎见证了岁月。
  它的背部的双翼很宽大,半透明,就好像是两片树叶交叠着。两片翅膀上都有纹路,且十分相似。这纹路就像是树叶的典型网状叶脉,中央是一根粗茎,从粗茎向两边辐射出网状的叶纹。
  春秋蝉!
  它被惊动了。
  就好像是一头巨兽,平时潜藏在山洞中沉睡。但是忽然被吵醒,并且发现自己的地盘被侵犯。
  谁敢来我的地盘撒野!
  似乎是尊严被冒犯,春秋蝉愤怒了,它散发出一股气息。
  这股气息是微弱的,又是如此的强大。仿佛是滔滔天河,滚滚向前,波涛浩荡,要席卷万里青山,要淹没苍天大漠!
  和这股气息相比,酒虫的意志就如同蚂蚁见到了大象!
  气息向四周席卷扩张,就好像是掀起的无形绝世大海啸。酒虫入侵进来的意志,碰到这海啸,连抵挡的能力都没有,直接被这股气息吞没个干干净净。
  方源胸口一闷。
  他极力鼓动逆冲而上的青铜真元,碰到这股气息,仿佛是一股海浪撞上了天山。一下子凝聚在一起的真元就分崩离析,溃散成雨,尽数洒下,落回到真元海面当中。
  哗啦啦。
  真元海面上浪潮此起彼伏,仿佛是下了一场暴雨,更添动荡。
  但几个呼吸后,春秋蝉的气息扩散下来,压在元海上。
  轰!
  方源仿佛听到一声嗡鸣,在瞬间,波涛翻滚的元海一下子静止下来。
  春秋蝉的气息死死地压迫住整片元海,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镇压着,海面兴不起一丝波涛,平静得如一面镜子。
  又好像是原本一张充满褶皱的纸,被这股气息化成的巨人的无边大手,一下子盖住,抹平。
  这简直是无以伦比的力量!
  方源感到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,仿佛是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,他一丝真元都调动不起来。
  不过,他虽然震惊,却并不害怕,反而心中涌现出一股浓烈的喜悦之情。
  “没有想到春秋蝉竟然跟随着我一起重生了!原来它并非是一次性的消耗蛊,而是可以重复利用的。”
  春秋蝉品级高达六转,是方源前世的第一只六转蛊虫,也是最后一只。为了炼制它,方源动用了全部的手段和资源,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,足足三十年的酝酿,才侥幸成功。
  但是成功不久之后,春秋蝉还未捂热,正道群雄都感到了方源的威胁,群起而攻,将方源杀死。
  重生之后,方源没有发现春秋蝉,就以为它已经消亡。但事实上,它寄托在方源的身体内,陷入了沉睡。
  一下子逆转光阴五百年,它元气大损,实在太虚弱了,虚弱到连方源这个主人都感应不到。
  现在春秋蝉虽然出现,但情况仍旧不妙。
  重生以来,它一直在沉眠中静养。此时出现,只是觉察到空窍危机,算是被酒虫的意志惊醒的。
  它虚弱的很,十分虚弱,极其虚弱。
  在方源的记忆中,原先的春秋蝉是生机盎然的,它的身体躯干就好像是名贵地板,散发着温润的油光。它的双翅,是嫩绿嫩绿的,好像是两片刚抽芽的鲜嫩树叶。
  但是此刻,一股浓郁的肃杀死寂的气息从蝉身上散发出来。它的躯干没有一点光华,显得粗糙黯淡,如同枯木一样。它的双翅也不是嫩绿的树叶,而是充满了枯黄之色,像是秋天即将凋零的枯萎叶子。而且翅尖都微微卷起,有残缺,就如同落叶的边角。
  对此,方源既心疼又庆幸。
  心疼的是,春秋蝉遭此重创,离消亡只有一线之隔,如一脚踏在悬崖边上。
  庆幸的是,幸亏春秋蝉虚弱到这种程度,否则自己麻烦就大了!
  要知道,蛊师和蛊虫之间,必须相辅相成,最好是同等境界。
  一转的蛊师,就用一转的蛊虫,这是最合适的。
  若是蛊虫品级低于蛊师,蛊师用起来,就相当于壮汉拎着小木棍,很不给力。
  若是蛊虫品级高于蛊师,蛊师用着,就如同孩童扛着沉重的大斧头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  春秋蝉是六转蛊虫,而方源只是一转初阶的小小蛊师。打个形象点的比喻,春秋蝉就是一座山,方源是一只松鼠。要让松鼠扛着山去打砸敌人,第一时间松鼠就被山压扁了。
  若春秋蝉是巅峰状态,方源小小的一转蛊师的空窍,根本就容不下它,直接就会被它的磅礴气息撑破致死。
  幸好它虚弱到了极点,才能被方源此时的空窍所容纳。
  “我放弃了月光蛊,千方百计找到了酒虫,就是为了炼成本命蛊。但其实,我早就有了本命蛊,春秋蝉就是我的本命蛊!”感受着自己和春秋蝉之间的那股亲切联系,方源心中感慨万千。
  本命蛊,是蛊师第一只炼化的蛊虫,十分重要,很大程度上都影响着蛊师的今后发展。
  本命蛊挑选的好,蛊师发展得就越顺利。本命蛊品质差,对于蛊师来讲,就会拖累修行,被同龄人赶超。最关键的,还会影响战斗这样的生死大事。
  这点方源心知肚明,所以即便是选择了古月山寨中镇寨的月光蛊,他还不满意。千方百计地寻到了酒虫。
  在他记忆中,对一转新嫩蛊师来讲,酒虫已经是上等之选。月光蛊只能算是中上等。
  但人生之所以迷人,就是因为人们永远不知道,下一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  方源在前世,炼化了春秋蝉。重生之后,春秋蝉陷入沉眠,但是这种炼化的关系,仍旧存在着。
  并且似乎是经过光阴之河的洗练,方源发现,自己和春秋蝉之间的联系,比前世还要更加玄妙,更加紧密。只是因为春秋蝉太虚弱了,才导致方源没有觉察到它。
  所以,从真正意义上讲,春秋蝉是他第一只炼化的蛊虫。
  只不过,春秋蝉不是方源今生所炼,而是他前世五百年努力的成果。
  春秋蝉就是方源的本命蛊。
  一个一转蛊师,拥有六转的本命蛊!
  此事说出去,估计都不会有人相信!这已经打破世人认知的极限!
  但这事,的的确切发生了。
  事实是不容置疑的。
  “酒虫是本命蛊的上上之选,但是和春秋蝉一比较,它就是地上的泥渣!我今生的本命蛊竟然就是春秋蝉,哈哈哈……”
  巨大的喜悦没有冲昏方源的头脑,他很快冷静下来,开始思考春秋蝉给自己带来的影响:
  “春秋蝉的能力是重生。但它现在虚弱至极,一动用就是死亡。但是,它毕竟是六转蛊虫,我完全可以利用它的气息。这对它本身是没有任何损害的。”
  “呵呵呵。”想到这里,方源收回心神,睁开双眼。
  只见面前,酒虫悬浮在眼前,被烟气状的青铜真元包裹住,正在瑟瑟发抖。
  方才它为了求生,孤注一掷,结果意志被春秋蝉的气息轻而易举地击溃。它也因此受到了重创,意志不足先前的百分之一。
  “春秋蝉。”方源意念一动,释放出春秋蝉的一丝气息。
  气息压迫到酒虫身上,酒虫立即静止,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一样。它残留的意志,感受到春秋蝉的气息,就好像是老鼠碰到了猫,被死死的震慑住,缩成一团不敢动弹丝毫。
  方源哈哈一笑,趁机鼓动真元。
  青铜真元起初炼化时,因为酒虫意志的顽强抵抗,只能一点一丝艰难扩张。但是此刻,方源的青铜真元,长驱直入,一泻千里。根本就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。
  酒虫表面青铜之色,迅速扩张,几个眨眼间,就将白珍珠般的酒虫染成了一头绿虫。
  大势已去,酒虫的残留意志,最后被方源的意志轻轻一冲,顿时冰消瓦解。
  就这样,酒虫炼成了!
  比较起先前翻山越岭般的艰难困苦,如今这炼化过程,就如同喝口水般简单。
  一股亲切而又玄妙的感应,将酒虫和方源联系在一起。
  炼化的酒虫,就好像是方源身体的一部分。方源叫它蜷缩身躯它就蜷缩,叫它团起来它就团成汤圆状。就好像是动动手指头一样的感觉。
  方源收回真元,酒虫又恢复到白白胖胖的模样。
  然后凭空一跃,就投入到方源的空窍当中去了。到了空窍当中,它远远地绕开空中的春秋蝉,钻入青铜元海。在海面上,它恣意地舒展身躯,时不时还扭几下胖乎乎的腰,舒服得好像在泡热水澡一样。
  “有了春秋蝉,我的计划就也该改了。”方源从空窍中抽回心神,又取出那枚月光蛊。
  他如法炮制,泄露出一丝春秋蝉的气息,压在月光蛊上。
  感受到春秋蝉的气息,月光蛊的意志,立即缴械投降,畏惧得只能龟缩到身体的最角落。
  方源的真元滚滚而下,一眨眼间,就将月光蛊染成了一颗翠玉。
  最后,他念头稍稍一动,月光蛊的意志,就被轻而易举的绞杀。
  这之后,他抽回真元,月光蛊又恢复成先前透明的蓝水晶模样。
  他收起月光蛊。
  这月光蛊却没有进入空窍,而是直接落到方源的额头中间,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弯月印记。
  从炼化月光蛊开始,到结束,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分钟。
  这和原先的艰难炼化,速度之快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  而且不仅速度快,真元的消耗也极少。
  这些天,方源炼化酒虫,前前后后足足消耗了六块元石。但是这一晚,他根本就没有耗费元石,仅仅只是空窍中的青铜真元海见了底。
  “哈哈,春秋蝉在手,简直是有如神助!今后只要用它的气息镇压,任何的一转蛊虫都是手到擒来。就算是我只有丙等资质,都不用借助元石。前后差别,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”
  方源心情愉悦,这一刻简直是拨开云雾见了青天。
  尽管春秋蝉已经虚弱到极点,但它却是堂堂的六转蛊虫。虎倒威尤在,烂船还有三磅钉,单靠它的气息,就是方源今后修行中一股巨大的推动力。
  此刻。
  窗外月明星稀,月色穿过窗户,照在方源的脸上。
  “原本以为得不到第一,想不到峰回路转。时不我待,现在就去学堂,领取头名奖励!”方源眼中精芒闪烁。
  他念头一动,空窍中春秋蝉便隐去身形,再次消失,进入沉睡。又唤出酒虫,藏在床头角落。
  这都是为了防止学堂方面不必要的检查。
  一刻钟后,家族学堂。
  学堂家老早已经睡下,但是在睡梦中,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敲门。
  他被敲门声吵醒,睁开双眼,有些不悦:“三更半夜的,是谁在外面?”
  门外立即传来恭谨的答话:“禀告家老大人,是今年这一届的一位学员,他已经成功炼化了月光蛊。您之前吩咐过下属,只要头名出现,不论什么时间,都要立刻来向您禀告的。”
  “嗯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”学堂家老的眉头皱了皱,起身下了床,一边穿衣一边问道,“是哪个学员,得了今年的第一?是古月方正么?”
  门外下属便答:“好像是的。属下听到消息就赶忙来通报大人您了,好像就是方家支脉。”
  “呵,算算时间,也该是他。”学堂家老轻声笑起来,自言自语道,“除了这甲等天才,还能有谁?那些乙等学员,就算是利用了元石,终究还是差那么一筹的。要不然,修行的资质为什么这么重要呢。”
  说着,他推门而出。
  门外,下属恭敬地后退两步,弯腰行礼,附和着: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  厅堂中,十几根烛光一齐燃烧着,将大厅照的通明。
  接待方源的人,此时已经问清了情况。在明亮的灯火下,他的脸上涌现出浓重的惊愕之色:“等等,你刚刚说什么,你叫古月方源,不是古月方正?”
  方源点点头,就在这时,学堂家老从门外走进来。
  方源和接待者一齐转身行礼。
  学堂家老看到方源,脸上已经满是笑意。他迈开步伐,走到方源面前,友善地拍拍方源的肩膀:“做得好,古月方正,你没有让我失望。果真是有甲等资质的天才!那些乙等、丙等的同龄人,不管怎么努力,都是比不上你的。哈哈哈。”
  方源和方正是孪生兄弟,外表极为相似,以至于学堂家老都认错了。
  方源不卑不亢,稍稍后退一步,让肩膀脱离了学堂家老的手掌。他望着学堂家老,背负双手,淡淡地笑着:“家老大人,你认错了。晚辈是古月方源,古月方正是我的弟弟。”
  “嗯?”学堂家老微微张开嘴巴,脸色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。
  他疑惑地看着方源,眉头紧皱。过了几个呼吸,他这才开口:“你是古月方源?”
  “正是晚辈。”方源答道。
  “你炼化了月光蛊?”学堂家老心中诧异万分,他双眼紧紧地盯住方源额头的月牙印记,目光灼灼,已是明知故问。
  “是这么回事。”方源又答。
  “这么说,你就是本届第一?”学堂家老问的似乎有点傻,但这也不能怪他。因为这情况实在太出乎人的意料了。
  要知道他掌管学堂已经数十年了,经验丰富至极。也见过丙等资质夺魁的情况,但时间绝对不会这么早。况且这一届中,还有甲等、乙等资质的同龄人。
  “如果没有比我更早的人……”方源做出思索的样子,又摸了摸鼻子,这才继续答道,“貌似是这样的。”
  学堂家老:“……”
  天还没有大亮,太阳也未升起,东方的天空才开始发白。天空中黑色在渐渐消褪,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香气。
  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  山间的清晨总有些湿冷,古月方正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冷意,心中充满了澎湃的激情。
  他脸上升起两团红晕,此时正疾步向学堂走去。
  “这些天我刻苦修行,耗费了两块元石,昨晚一夜都没睡,终于将月光蛊炼化成功了。我是甲等资质,又如此努力。没有人会比我更快,没有人!父亲母亲我说过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  想到自己刚刚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舅父舅母时,他们开心欣慰的样子,方正就感到一阵由衷的高兴和自豪。
  “等着吧,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族人们,还有哥哥。从今天起,就让你们对我古月方正刮目相看!”
  方正越想越是激动,不禁双拳握紧,脚步又轻快了几分。
  他来到学堂门口。
  守护学堂的两个侍卫看到他,却很奇怪,对他发问:“嗯,古月方源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  “怎么,哥哥刚刚来过这里?”方正听了这话,脸上不由地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的神色。
  “先不管这些了!”他根本就料不到方源会夺得第一,甩甩头,怀着一丝骄傲的语气,拱手道,“两位大哥,我不是古月方源,我是古月方正。我已经成功炼化了本命蛊,这次就是来领取头名奖励的。”
  “你是古月方正?你们兄弟俩长得太像了,难怪家老大人都认错了。”左边的侍卫瞪大了眼睛,叫着。
  右边的侍卫则摇头道:“你来晚一步了,就在昨晚半夜,你的哥哥古月方源已经面见了家老大人,领取了头名奖励。”
  “我哥哥!”方正霎时间眼睛瞪大,失声道,“等等,你说他得了第一?”
  这怎么可能!哥哥他不是只有丙等资质的么?
  得了第一,开玩笑的吧?!
  “是真的。我们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呢?”见方正不信,侍卫有些不悦。
  “此事已经得到学堂家老大人的确认。稍后就会放出榜单,公布出来。怎么,这事你哥哥没告诉你?”另一个侍卫随即补充道。
  方正傻了,呆呆地站在门口。
  事实和他料想的相差太多了,他甚至弄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  方正的心中,也有几位假象的劲敌。其中最具威胁的两两位,一个是古月漠北,另一个是古月赤城。
  这两人是乙等资质,背后就是家族中最大的两个分家支脉,各自的爷爷又都是当权家老,有充足的财力。
  若是这两个人,先他一步夺得第一,方正心理还有准备,虽然会失落,但也能够接受。
  但是现在,夺得第一的,不是古月漠北也不是古月赤城,甚至不是他心中假想敌的任何一人。
  而是古月方源,他的哥哥!
  那个丙等资质的人!
  那个开窍大典之后,就颓靡堕落的人!
  那个整天在课堂上呼呼大睡的人!
  那个喝酒烂醉,夜不归宿的人!
  那个欺负了沈翠,打了自己两个巴掌,还取了他身上全部元石的人!
  那个以前一直压着他,就像是阴影盘踞在他心中的人!
  “怎么会这样?这没有可能啊!”一时间方正在心中咆哮,“我这么努力,他却整天喝酒喝得烂醉,结果却是他得了第一,这还有公理吗?为什么?为什么?!”
  太阳从东方升起,鸟鸣啾啾,盎然的春意席卷青茅山。
  古月方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,他却慢慢地低下头,咬着牙关,看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。
  心中的澎湃之情,就像是皮球泄了气,早已经所剩无几。取而代之的则是疑惑、愤懑、不解、不甘、恐惧等等复杂的情怀。
  ……
  时间流逝着,太阳攀得越来越高。
  学堂的公告墙上张贴出了一张新的榜单,榜单上只有两个人的名字,依次是方源、方正。
  随着这个榜单的出现,消息渐渐地传播了出去。
  那些领到蛊虫后,就一心缩在家中炼蛊的少年们,听到这个消息后,都一片哗然。
  “怎么会这样!”
  “要是方正第一我还信,但是方源,他不是丙等资质吗?”
  “有没有搞错呀,甲等资质的方正居然输给了丙等资质的方源,这是天方夜谭么?”
  漠之分家。
  小院中绿意盎然,茶香飘荡着。
  古月一族当权家老之一的古月漠尘,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春景,悠然地喝着茶:“漠北还没有继续炼蛊么?”
  站在一旁的管家连忙答道:“自从上午听到了有关方源的消息,漠北少爷似乎深受打击,没有心情继续炼化月光蛊了。说起来也真是可惜,漠北少爷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了。其实要是方正取得第一,那还罢了,可是偏偏是那个丙等资质的方源。所以漠北少爷丧失了兴趣,也是难怪了。”
  “哼!你不要为他开脱。”古月漠尘冷哼一声,脸色严肃,语气如铁,“蛊师修行步步艰辛,这点小挫折算得了什么?那方源不过是个丙等,之所以能得第一,想必也是因为运气。他选的那只月光蛊,意志孱弱,才让他捷足先登。如果漠北看不透这点,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来,那他将来怎么执掌我们漠家支脉,怎么和赤家支脉抗衡?谁也不准劝导,让他自己好好想想!”
  “是,老爷。”管家不敢反驳。
  几乎与此同时,赤之分家。
  “唉,古月方源……”家老古月赤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皱着眉头想了想,招手左右:“来人,把赤城少爷叫进来。”
  不一会儿,古月赤城带着一脸的失落,走进了房间,行跪拜礼:“孙儿拜见爷爷。”
  “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了。”古月赤练盯着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孙子,语气轻柔,缓缓地道,“我叫你来,就是防止你被这事影响。这炼化本命蛊,一看资质,二看蛊虫。”
  “方源资质只是丙等,此次却能夺得第一,说明他选的那只蛊虫,比起你们手中的月光蛊,意志要薄弱很多。这完全就是运气。所以孙儿你不要气馁失落,这算不了什么。他只是丙等资质,虽然和你一样,但是资源供给并没有你充足,晋升之路也会比你更艰难,相信爷爷,你很快就能超越他。”
  “所以,放下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方源他不会是你的劲敌,也不配称为你的劲敌。你真正的强敌,是甲等资质的方正,是漠家的漠北。你听明白了么?”
  “是的,谢谢爷爷开导,孙儿明白了。孙儿这就下去,继续炼蛊!”古月赤城脸上的失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昂扬的斗志。
  “嗯。”家老古月赤练满意地点点头,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,“好孙儿,你真实资质虽然也只是丙等,不过你放心有爷爷全力支持你。待会爷爷出手,利用三转蛊虫的气息,为你压制住月光蛊的意志,帮助你炼化这只蛊!”
  天空蓝得空明,纯净得仿佛洗过一般。
  太阳金灿灿的。
  朵朵白云飘浮着,一群彩雀鹦鹉喳喳地叫着,在蓝天白云下组成箭矢阵型,振翅翱翔。
  这种彩雀鹦鹉,只有在春天才会大群出没。它们浑身羽毛七彩斑斓,体型如鹰般大小,头颅鸟喙都是鹦鹉,尾部则像是孔雀的尾巴,拖得长长的。
  距离方源在炼化本命蛊的考核中夺得第一,已经有十来天过去了。
  春风吹绿了满山的青草,野花争相绽放,蜂群和蝶群交相飞舞。一派生机澎湃的春情妙景。
  春天的气息是如此的浓郁,以至于演武场四周的高大竹墙,都遮不住。
  这个演武场占地三亩,地面平整,用一层又厚又宽的青灰石铺着。四周则移栽上青矛竹,这些碧绿的竹竿一个紧挨着一个,又直又挺,组成一圈绿色高墙。
  墙角下虽然也铺着石砖,但是许多地方已经冒出了一丛丛青草。竹与竹之间,还有野蔷薇,从外面钻进来,甚至攀上墙头。
  五十七名十五岁的少年,此时就站在演武场中,围成半圈,注视着中央的学堂家老。
  这是一堂课,教导少年们如何使用月光蛊。
  “月光蛊是我们古月一族的标志蛊虫,就像熊家的熊力蛊,白家的溪流蛊。在场的大多数人,都是选择月光蛊作为本命蛊,你们好好看着,接下来就老夫就亲自演示,如何催动月光蛊进行攻击。本命蛊不是月光蛊的学员,你们也要集中注意力,这种经典的远程攻击方法可以运用到其他蛊虫身上,运用范围非常广泛。”
  说着,学堂家老就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将手掌放低,使得少年们都能看到他的掌心。
  “首先,用意念调动月光蛊,转移到自己的手心里。”随着他的话音,代表月光蛊的月牙印记,就顺着家老的手臂,移动到他的掌心中。
  “然后,调动空窍中的真元,灌入到月光蛊中。”一丝白银色泽的真元,从家老的体内涌出,几乎细不可察,投入到掌心处的月光蛊中。
  学堂家老是三转境界,只有三转蛊师,凝练出来的真元才是白银色泽。
  一转蛊师的真元俗称青铜真元,二转蛊师则号称赤铁真元。到了三转,才是白银真元。
  吸收了这丝白银真元,家老手中中心的月牙印记,顿时越来越亮,即便是在白天,仍旧发出了一团明亮的淡蓝色光辉。
  “太厉害了!”
  “好美啊。”少年们目睹此景,不由地发出一阵惊奇赞叹。
  淡蓝色的光芒,清澈如水,在家老的手中幽幽闪烁,乍一眼看过去,仿佛学堂家老手中掬着一捧月光。
  学堂家老微微带笑:“都看仔细了,最后一步,就是像我这样,将它发射出去。”
  说着,他张开的五指缓缓并拢,然后抬起手臂,慢慢向前伸直,最后挥掌轻轻一切。
  整个动作沉稳有力。
  刷。
  少年们耳边都听到了一声轻响。
  随着学堂家老的动作,手掌上凝聚的淡蓝如水的光芒,就这样被甩了出去。
  光芒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小型月刃,幽蓝的月刃只有巴掌大小,就如同夜空中的月牙。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,然后打在十米之外的一具草人傀儡上。
  只听哧的一声,草人傀儡厚达三十厘米的颈部就被月刃切断,傀儡的身躯晃了晃,硕大的头部则一下子掉在地上。
  切断了这草人,月刃顿时就显得黯淡下去。不过,它仍旧在空中又飞行了大约六米的距离,月牙这才渐渐隐去,最终消散在空气中。
  再看草人傀儡上的脖子,只见切面极其平整,就好像是用最锋利的镰刀割断的。
  少年们几乎个个都瞪大了双眼,惊讶地看着这一幕。其中有几个,还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为这月刃的攻击力感到吃惊。
  短暂的寂静之后,惊叹声迭传。少年们有的双目放光,盯着草人傀儡,有的盯着家老的手掌。也有的交头接耳,兴奋地谈论。
  唯有方源一人隐没在人群中,面色冷漠,不动声色。
  他前世修行达到六转,在中洲创建血翼魔教,教众数万人,被誉为魔道巨头,声名赫赫。
  学堂家老不过是三转蛊师,这点手段根本就是小儿科,不会引发方源心中的一丝波澜。
  “下面,只要是炼成了月光蛊的,都站出来。每人一个草人傀儡,按照我刚刚的方法,催发月刃,练习攻击。”
  学堂家老话音刚落,就有三十多位少年站了出来。
  这一届,全族有一百多位少年,参加开窍大典。有修行资质的,有五十七学员。这其中选择月光蛊的就占据了三十五人。经过这些天的努力,他们都炼化了月光蛊。
  其余的少年,都是丁等资质,不是不想炼化月光蛊,而是资质不行,只能知难而退。
  对于古月一族的少年们来讲,月光蛊已经不是单纯的蛊虫,而是象征着家族的荣耀。
  很快,三十五位少年站成了一排。每个人十米开外的正对面,都竖立着一具草人傀儡。
  方源站在队伍中段,并不惹人注目。
  练习开始。
  少年们纷纷伸出右手,将月光蛊转移到手掌心中。蓝色的月牙印记,随着青铜色泽的真元注入,一个接一个地散发出水蓝的光辉。
  但是当他们竖掌空切的时候,却只有七八片月牙飞了出去。这些月牙有的只现出一瞬,就很快消散。有的刚飞出两三米,忽然砰的一声,崩溃成蓝色流光。有的飞的倒远,只是方向偏得厉害,直接飞上了天空。
  少年们纷纷皱起眉头,刚刚看家老演示,似乎挺简单。但是到他们亲手实践,这才发现其中的门道。要发出一记月刃,又要打在草人上,还真不容易。
  家老看着,微微带笑,这个情景他每年都会看到,并不意外。
  剩下的二十二位少年,则只能站在场外,羡慕地看着。
  练习了五分钟,少年们渐渐地都能发出月刃了。一时间,演武场空中,到处都是淡蓝色的月刃在飞射。
  一些月刃在半途就消散,一些不幸地撞在一起,一些飞出场外,歪七斜八的。真正能够打在草人傀儡上的,只有偶尔的几片月刃。当然这都是属于瞎猫碰到死耗子的情况。
  学堂家老开始进行单独辅导。
  他重点照顾方正、漠北、赤城这些资质优异的学员,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姿势错误,教授自己的心得。而对方源这种丙等的学员,只是稍微提点两句。
  方源一直凝聚着手中的蓝光,几次挥掌空切,都是凝而不发,做做样子。此时见场面混乱,没人注意到自己,他意念便一动,松开对月光蛊的控制,手掌微微一斜,做了个掌刀劈空的动作。
  为了不引人瞩目,他没有瞄准自己对面的草人傀儡,而是斜着瞄准了左前方的一只。
  刷的一声,一片月刃快速飞出,穿过中央地带的混乱区域,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,准确地命中一具草人傀儡的颈部。
  草人颤抖了一下,颈部被这记月刃切割大半,但很快被切断的绿色草茎又开始重新生长,纠缠在一起,伤口愈合了。
  这草人傀儡当然不是普通的草人,而是一转的草人蛊,本身拥有草木系的轻微自愈能力。
  除非一下子将草人砍断成两截,否则一会儿伤口就会复合如初。
  “哇,你看这记月牙!”
  “好厉害,是谁发的?”
  能击中草人傀儡的月刃,本来就稀少。方源只是随手一击,却造成了至今为止最显著的攻击效果,顿时就引起场外学员们的惊讶呼声。
  就连学堂家老的注意力,也被吸引过来,问道:“刚刚这记月牙发挥的不错,是你发的吗?”
  他用询问的眼光,看向一位丙等学员。因为那具傀儡,就是和他对应的。
  这个男学员双眼连连眨动,面对众人突然而来的注视目光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说实在话,刚刚场面太混乱了,都是月刃在飞,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发的。
  “不过,看上去应该好像可能是的吧?”少年想着,就下意识地点点头。
  周围少年顿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。
  “他是谁呀,叫什么名字?”一些女学员纷纷向周围人打听。
  “连他都能发出月刃,我更不能输!”古月漠北双眼闪过一丝坚定。
  “原来不是哥哥发的。”古月方正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。经过舅父舅母的安慰,他已经从前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。
  “哥哥,你上次得了第一,是因为运气好,选了一个意志薄弱的月光蛊。蛊师修行不可能总依赖运道,我会赢你的。”方正在心中暗暗为自己打气。
  “做的不错,要继续努力,抓住刚刚的那个感觉。”学堂家老拍拍这个学员的肩膀,微笑鼓励道。
  少年顿时激动地连连点头,眼中涌现出不一样的光彩。
  家老借此机会,当众宣布:“都听好了,这就是你们的作业,课下好好练习,三天后检查成果。谁的成绩最好,谁就能获得十块元石奖励。都听到了吗?”
  “哦!”少年们大声应喝着,听到有元石奖励,不禁更加兴奋。
  然而仅仅三分钟之后,空中飞舞的月刃却渐渐稀疏起来。
  “可恶,每一记月刃都要消耗掉一成的真元。”
  “月刃的消耗太大了,我只是丙等修为,空窍中能存储三成八的青铜真元。只能连续催发出三片月刃。”
  停下手来的少年们,都唉声叹气。
  学堂家老目睹这一切,不动声色,却在心中感慨:“这就是修行资质高的好处了。要使用月刃,无非是四个字——熟能生巧。资质高的人,空窍中存储的真元就多,真元的恢复速度也快,就有更多的练习机会。资质若是差点,也可以用元石弥补,加强练习量。资质不高,又没有元石的,纵然有练习的想法,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唉,蛊师修行就是这么残酷,我还是多多关照那些资质高的学生罢。”
  太阳落山了。
  晚霞却还在天边燃烧着,放眼望去远处的群山,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,并且正在向黑色过渡。
  学堂中一天的课程结束了,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学堂。
  “今天真是开心,学到了不少东西。尤其是学会了使用月光蛊。”
  “月刃飞在空中,真是帅呆了。可惜我资质不够,将来只能做后勤蛊师,不能上战场呢。”少年们兴趣盎然地交谈着。
  一些人则呼朋引伴。
  “一起去吃饭吧,顺便喝点米酒,怎么样?”
  “好啊,真是不错的建议。”
  “你们先走,我得去学堂蛊室那边的铺子里买具草人傀儡,好方便回家练习。”
  ……
  方源独自一人来到蛊室。
  学堂的蛊室中存放着不少一转蛊虫,种类繁多,方源的月光蛊就是从里面免费选取的。
  每隔一段时间,学员们都会有一次免费领取蛊虫的机会。若要额外获取蛊虫,就要付费了。
  方源短时间内,没有想要炼化其他蛊虫的心思。他走到蛊室的隔壁,这是一间不大的铺子。
  铺子里有七位学员,正在为购买草人傀儡与店主还价。
  “是学弟呀。”负责店铺的一转蛊师,二十几岁的样子,看到方源后,一边做着买卖,一边向方源主动打招呼。
  方源意外了一下,发现这蛊师就是江牙。那个在客栈中教训猎户的青年蛊师。
  “原来是学长。”方源点点头,面无表情。
  江牙一边从身后的柜台上取出一具草人傀儡,递给一位购买的学员,一边向方源友善地笑着,问:“学弟也是来购买草人傀儡的么?要给你留一个吗,只要三块元石。这东西卖得很快的,现在只剩下七具了,再迟可就没货了哦。”
  他对于凡人他态度傲慢恶劣,但是对于方源他们,则态度亲切得很。
  方源摇摇头,心中好笑:这江牙还挺会做生意。草人傀儡是用草人蛊制成的,算上真元的投入,成本价也不过一块半元石。
  “学长,你这就不地道了。先来后到,凭什么给他留?”
  “不错,我们早就来了。做买卖也要讲规矩啊。”
  “三块就三块吧,元石给你,给我傀儡。”
  店铺中的少年们听到傀儡只剩下七具,都着急了,也不继续砍价,纷纷掏出元石购买。
  很快,七个人心满意足的走了。
  “学弟要买具草人傀儡么?”江牙笑着问,“说是刚刚卖完了,其实还有第八具,压箱底的。学弟不买,可就要错失良机喽。”
  方源对草人傀儡毫无兴趣,他摇摇头,掏出一块元石,放在柜台上:“我买十片月兰花瓣。”
  江牙一愣,深看了方源一眼,摸走元石,抽开柜台的抽屉,取出一个纸包:“十片月兰花瓣,一个不少,你点点。”
  方源当面查看了一番,发现无误,这才离开了小铺子。
  蛊虫是需要喂养的。
  蛊师炼蛊、用蛊,同时也得养蛊。
  炼蛊艰难,有着反噬的危险。用蛊不易,需要多多的练习。养蛊的学问,更是博大精深,皆因蛊虫各种各样,它们的食物也千奇百怪。
  有的需要吞服泥土,有的需要星光,有的服用眼泪,有的吸食九天云气。
  就拿方源现在拥有的三只蛊虫来讲,月光蛊需要吞食月兰花瓣,每天两顿,早晚一顿,每顿两片花瓣。酒虫呢,则需要饮酒。一坛青竹酒,能支撑它四天。而春秋蝉则更奇特,它直接从光阴之河中喝水,维持生机。
  光阴之河支撑着这个世界的运转,它并不是远在天边,而是近在咫尺,流淌在每个人的身边。
  万物生灵的每一个动作,都需要时间的推动。
  时光如流水,匆匆流逝。光阴之河,无形无色,而万物生灵其实都在光阴的河水中生存、生活。
  买了这包月兰花瓣,方源又去客栈,购买青竹酒。
  酒虫也可以喝一些浊酒、米酒为生。但是一旦是这种次等酒,喝的量就大了,每天都得要数坛。方源算了下,还不如直接买青竹酒,不仅比买次等酒划算一些,而且也不会惹人怀疑。
  “公子,您来啦。”客栈的伙计已经认识了方源。
  方源直接抛给他三块元石,轻车熟路地道:“给我上坛青竹酒,再给我弄几个好菜。不用找零钱,先放这儿,等月末一块儿结了,多退少补。”
  他虽然现在已经不住在客栈,搬到了学堂宿舍。但是每次买酒的话,都会顺便在这里吃饭。
  “好咧。公子您这边请坐,酒菜马上就好。”伙计应和了一声,领着方源到了座位。又拿出肩膀上的抹布,殷勤地擦擦桌凳,这才离开。
  果真如伙计所讲,酒菜很快就端了上来。
  方源一边吃着,一边心里算着账:“一块元石,能购买十片花瓣,月光蛊每天消耗四片。一坛青竹酒价值两块元石,能支撑酒虫四天所需。也就是说,单单喂养这两只蛊,每天就要消耗将近一块元石。”
  这看起来少,但其实已经很高昂了。凡人一家三口,一个月的生活费,才是一块元石。
  自从炼化蛊虫到现在,已经十六天了。单单养蛊方面,就耗费了方源十四块半的元石。
  “我得了花酒遗藏,收走方正的一袋元石,又拿了头名奖励,元石资产曾经一度高达四十四块半。但是炼蛊前期耗费了六块半,喂养蛊虫耗费了十四块半,生活费半块,如今应该剩下二十块。”
  方源取出钱袋子,打开一看,袋子里面装着一块块的元石。
  这些元石都是灰白色泽,一个个椭圆体,体积都相等,大小如同鸭蛋。
  数了一数,果真只剩下二十块了。
  也就是说,若无进项,方源所剩下的元石只够他维持大半个月的。他不像其他的同龄人,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亲朋好友帮衬着,尤其是古月漠北、古月赤城这种学员,元石根本不缺。
  而方源只能自己想办法。
  “舅父舅母已经断绝了我的生活费,不过每周末,家族学堂都会向学员发放三块元石补贴。看来三天后的月刃考核,我该表现一下,拿下那十块元石奖励。”方源一边嘴里嚼着饭菜,一边思忖着。
  他这年龄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不知不觉间,所有的饭菜都落到了肚子里。
  拿起没有开封的青竹酒,方源抬脚迈步,走出客栈。
  “公子,公子。”身后的店家伙计却追了上来,“告诉公子一个事情,再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,就有商队过来山寨。按照惯例,他们都会收购我们店里的青竹酒。公子独爱青竹酒,每周都来买几坛。掌柜的吩咐了,要小的告诉公子这事。我们店里的青竹酒有限,卖了商队,恐怕就所剩无几了。”
  “是这样?”方源闻言,轻轻皱起了眉头。
  识人辩话,方源有五百年的经验。店家伙计和青年蛊师江牙说的是相似的意思,但是方源自然能分辨出,江牙的虚话,店家伙计的真话。
  这事有些麻烦,方源需要喂养酒虫,按照长远来讲,所需的青竹酒的量是很大的。
  这客栈若是缺货,恐怕将来只能用大量的次等酒,来喂养酒虫了。
  他不可能一天喝上数坛酒,日子久了,就会引人怀疑。
  想了想,方源取出十块元石:“那就再买五坛,叫我拿了,跟我一起,放到学堂宿舍去。”
  “是,公子。”伙计忙接过元石。
  月兰花瓣若无存储手段,只能存放五天,因此方源每次只买一包。不过青竹酒,能存放很长时间,倒没有这方面的问题。
  几个伙计跟着方源进入学堂宿舍,将这酒坛摆放到床下,就都告辞了。
  看着手中骤然瘪下去的钱袋,方源叹了口气。
  炼蛊艰辛,养蛊也不容易啊。
  这还是他有着五百年的前世经历,不用练习使用蛊虫,也就意味着真元消耗的减少,这就省下了一大笔开销。
  像身边的同龄人,要练习使用月光蛊,就要消耗真元。要提升熟练度,就得多练习几次。真元消耗得太大,恢复又太慢,只能用元石补充。买个草人傀儡,都得三个元石呢。这都是钱呐。
  “幸亏我的春秋蝉,是食用光阴,而不是其他食物。要不然我早就破产了,根本支撑不起。”方源忽然感到很庆幸。
  越高端的蛊虫,食量越大,或者吃食越珍贵稀少,越是难养。一只二转级数的普通蛊虫,每天的元石消耗就得达到一块到两块之间。
  能买到食物,还算好的。有些蛊虫的食物,特别难以找寻,市面上根本就没有此等货物流通。
  就像春秋蝉的食物是光阴,这其实更加珍贵。
  俗话说,寸金难买寸光阴。
  你有再多的钱财,能买到光阴么?
  买不到!
  理论上讲,蛊师炼化蛊虫的数量,是不限的。只要你能够炼化,十只,一百只,甚至一千只都可以。想要炼化多少只蛊,就可以炼化多少蛊。
  但事实上,一位蛊师通常也只有四五只蛊虫。
  为什么?
  最大的原因,就是养不起啊。
  蛊虫品级越高,喂养的代价越昂贵。常常使蛊师捉襟见肘,为此头疼不已。
  还有一个原因,是用不起。
  催动月光蛊,发出一次月刃攻击,就得消耗一成真元。一个丙等资质的蛊师,发动三四次攻击,空窍中的真元就消耗将尽了。
  养再多的蛊虫,用不出来,不都是白养活么?
  所以,蛊师修行中流传着一个说法。
  养蛊就像养情妇。
  养一个情妇,就得买吃的,买穿的,买房子等等。很昂贵,养多了实在耗费巨大,常人都养不起。
  就算能养那么多,一个男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,又用不起。白白养着过眼瘾么?
  蛊师境界提升了,但蛊虫的食物标准也随着提高了。所以,别看蛊师炼蛊没有数量限制,一般蛊师大体上只养四五头同等级的蛊虫。
  要是数量再多点,蛊师就要破产喽!
  三天之后。
  “矮身闪躲,是克制摆拳的通常技法。当敌人进攻过来的时候,迅速下蹲,并且趁势做出反击,攻击他的裆部和腹部。不要害怕摆拳,常常一上来就使摆拳的,都是些没脑子,又冲动的人。”
  演武场上,学堂的拳脚教头一边说着,一边做出动作进行示范。
  一个木人傀儡右拳横扫过来,拳脚教习猛地下蹲,躲过攻击,然后出拳击打傀儡腹部,砰砰砰几下,就将木人傀儡击倒。
  学员们围成一圈看着,但是大多提不起精神,显得兴趣缺缺。
  学堂中传授多种课程,这节就是教授的基础拳脚。动用拳脚卖力气,可比又帅又酷的月刃攻击逊色多了,少年们几乎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  “下节课就是月光蛊的使用考核了。你最近练得怎么样?”
  “还好吧,三记月刃都能发出来,但很少能全中。一般能有两记打在草人傀儡上。”
  “嗯,跟我差不多。这些天为了练习这个,特意买了一具草人傀儡呢。”
  ……
  少年们窃窃私语着,心思早已经不在这里,都牵挂着下节课的考核。
  为了这次考核,他们可是在课下辛苦练习了很久,现在都卯足了劲,对考核十分期待。
  学员们议论的声音传入教头耳中,拳脚教头猛地回头,大喝:“课堂上禁止讲话,都给我闭嘴,好好看着!”
  他是二转蛊师,浑身肌肉发达,赤裸着雄健的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疤痕。一声大喝,威风凛凛,顿时镇住场中所有少年。
  演武场中一片寂静。
  “基础拳脚,是重中之重。尤其是在蛊师修行的前期,比其他的任何东西都要重要。都给我集中注意力!”
  训斥了一番,拳脚教头招来另一只木人傀儡。
  这只淡黄色的木人傀儡高达两米,木头大脚踩在青石地砖上,发出脆亮的声响。它张开双臂,笨拙地向教头冲来。
  教头闪过它的攻击,然后猛地抱住他的腰,用力前推,将高大的木人傀儡推到在地。紧接着,他顺势骑在木人傀儡的腰上,抡起拳头快速击打木人脑袋。
  木人傀儡抵挡了片刻,就被教头如雨般的拳头打碎了脑袋,瘫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  拳脚教头站起身来,气息仍旧平和悠长,对学员们讲解道:“近身战中面对高大的敌人,不要害怕。破坏对方的重心是一种制敌的明智战术,就像我刚刚做的,抱住敌人的腰,控制对方的髋骨,然后用力前推。之后顺势骑在对方身上,施以猛烈拳击,无防守意念的人都会瞬间崩溃。”
  学员们连连点头,只是目光中大多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。
  教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中苦笑。
  往届都是这样,年轻人的心性,自然容易被绚烂华丽的东西吸引过去。没有切身的体会和经历,少年们是难以理解基本拳脚的重要性的。
  事实上,尤其对前期蛊师来讲,基本拳脚虽然看起来不起眼,却比月刃攻击更加重要。
  “……记住,在近身战中,目光不要一味地注视敌人的眼睛,而是要留意对方的肩膀。敌人不论出拳,还是出脚,肩膀都会先动……”
  “……近身战中速度很重要,这里的速度不是出手的速度,而是脚下移动的速度。……”
  “……距离是最好的防守……”
  “……腿要保持弹性,这样才能更容易爆发出力量……”
  “……移动出拳的时候,要保持三角支撑。否则下盘失控,敌人没有被击倒,你反而倒下了……”
  拳脚教头一边演示,一边耐心地解说着。这都是他长期作战中,用血泪积累出来的宝贵经验。
  可惜场外的学员们,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  他们又渐渐地交头接耳起来,谈论的焦点仍旧是下节课的月刃考核。
  “这个拳脚教习很务实啊,但是教法却有问题。”方源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,点点头又摇摇头。
  这教头教的毫无章法,纯粹是兴趣所致,想到哪里教到哪里。因此传授出来的东西,杂乱无章,又多又繁,很多学员起初听得很认真,但是渐渐地失去了兴趣,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去了。
  只有方源一直在一丝不苟地听着,别人是学习,他是复习。他的战斗经验比拳脚教头丰富得多,但是听别人讲述,也是一种修行上的验证。
  蛊师的战斗方式,通常分为近战和远程。
  月刃攻击,就是远程类型,但严格上讲,只能算是中远程。因为它的攻击有效距离,只有十米。
  近战蛊师的话,这位拳脚教头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们通常会选择增幅自身的蛊虫,进行修行。这些蛊虫带给他们超越常人的力量,敏捷,反应力,耐力等等。
  就像这位拳脚教头,他浑身的皮肤都是古铜色。这当然不是他的肌肤本色,而是一种铜皮蛊的效果。
  铜皮蛊会让蛊师的皮肤防御力大增,能让蛊师承受更多的伤害。
  “一记月刃,就要耗费一成真元。一个蛊师在战斗中能发几次?次数少之又少,尤其是新手,根本就能形成有效打击。只能作为一种杀手锏,威慑性要大于杀伤力。对于一转蛊师来讲,真正有用的还是拳脚功夫。因为拳脚攻击更持久,更可靠。可惜这些道理,他们现在没有切身体会,是不知道的。”
  方源用目光淡淡地扫视身边的同龄人,嘴角不由地泛起一丝冷笑。
  基础拳脚课程终于结束了,中途休息了片刻后,在少年们期盼的目光中,学堂家老姗姗来迟。
  他大手一摆,指着竹墙下的一排草人傀儡,直入主题:“好了,今天是检查成果的日子。你们五人一组,依次上来,使用月刃进行三次攻击。”
  刷刷刷。
  第一组学员走了上去,月刃在空中飞舞。
  三轮之后,只有九记月刃,打中了草人傀儡。
  学堂家老微微摇头,有些不满意。这命中率太低了,关键是五人中有两人只成功发出了两记月刃。
  “你们接下来要好好练习,尤其是你,还有你。”家老稍稍训斥了一句,大手一挥,“下一组。”
  被训斥的两位垂头丧气地走下场。其中一位少女,眼眶都泛红了,心中有些委屈。
  自己只有丙等资质,又舍不得用元石快速恢复真元,因此这三天的练习量很少,导致自己催发月刃并不熟练。
  蛊师炼蛊用钱,养蛊用钱,练习使用蛊虫也得耗钱。但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钱?
  虽然有双亲在背后支持着,但是家家都有一笔难念的经。手头拮据是蛊师常常面临的困境。
  “反正自己争夺第一也没有希望,干脆放弃,省下元石,不是更好么。”想到这里,少女心中又坦然了。
  和少女一样想法的人,并不在少数。
  因为练习量的缺乏,许多学员表现得差强人意。
  学堂家老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。
  方源看在眼里,心中摇头:“这些人真是可惜又可悲,为了些许元石,自己放弃了进取的机会。元石是拿来用的,像个守财奴积蓄元石,干嘛成为蛊师呢?”
  换句话讲,往往鼠目寸光的人,才会锱铢必较,常常舍本逐末。而那些志存高远之人,通常都能表现出一副宽容大方、能舍能弃的气量。
  “终于轮到我了。”这时,古月漠北的马脸上满带自信微笑,走上了场。
  他身材粗壮,透露出一股彪悍气息。站定之后,扬手三记月刃,三记全中。其中两记打在傀儡的胸膛上,一记印在傀儡的左臂,削飞了几根青色的草屑。
  这样的成绩,自然引起了少年们的一阵赞叹。
  “做的不错。”家老的眉头也为此微微舒展。
  又一组上来,其中就有古月赤城。
  古月赤城身材矮小,满脸麻子,表情带着微微紧张。
  他接连催发出三记月刃,都打在傀儡的胸口处,削出三记交错的伤痕。伤痕由深变浅,几个呼吸之后,因为草人傀儡的自愈,而恢复原貌。
  不过这样的表现,已经和古月漠北持平,同样得到了家老的表扬。
  赤城昂着头走下场,途中挑衅地看了漠北一眼。
  “哼!”场下,古月漠北一声冷哼,却没回瞪赤城,而是看向仍旧还未上场的古月方正。
  他心里清楚,真正有威胁的,只有古月赤城和古月方正。
  前者和他一样,乙等资质,又有元石的不断供应。后者是甲等资质,虽然元石可能没有他们丰富,但是靠着本身资质带来的真元恢复速度,也能在短时间内进行大量练习。
  现在古月赤城的成绩已经出来了,和他漠北相平,只剩下古月方正了。
  到了最后几组,古月方正终于上场。
  “他是方源,还是方正?”有些学员在嘀咕,仍旧有人分辨不出方源和方正这两个孪生兄弟。
  “是方正。方源总是一脸冷漠,脸上绝不会出现紧张的神情。”有人解答道。
  “哦,那就有看头了。方正可是我们山寨三年唯一的甲等天才呢。”众人纷纷投去目光。
  方正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中蕴含的压力,这让他更加紧张。
  站在场上,他手指都在微微颤抖。
  他打出第一记月刃,原本是瞄准的草人胸膛,但是却因为紧张的缘故,而打偏了。最终月刃印在草人傀儡的脖颈部位。
  少年们立即传出一阵轻微的惊讶声。
  他们以为这是方正有意为之,不打最容易命中的傀儡胸膛,而是那脖颈,这是对自己攻击手法自信的表现。
  不由地,更加期待方正接下来的表现。
  古月漠北和古月赤城二人,亦是面色微沉。
  能看出方正失误的,场中只有学堂家老和方源二人。
  “好险!”看到这记月刃,方正心中惊呼一声,暗暗觉得侥幸。
  他几口深呼吸,强制镇定下来,再发两道月刃。这次他没有再失误,两记月刃都打在草人傀儡的胸膛,准确命中。
  这个结果,让学堂家老点点头,漠北和赤城则镇定下来。方正的这个成绩,和他们不相伯仲,就看学堂家老怎么评分了。
  其他的学员们,则发出声声叹息。方正之后的表现,并不出彩,让他们有些微微的失望。
  接下来的几组,就没有什么看点了。再没有人能表现得比漠北、赤城、方正他们三人更好。
  少年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。
  “这样看来,今天考核的头名应该在他们三人当中产生了。”
  “他们三人都击中了草人傀儡,不知道家老大人会更看好谁。”
  “等等,到最后一组了,方源上场了。”
  “哦,就是那个丙等的‘冷酷天才’?呵呵。”
  直到最后一组,方源才施施然上场。
  “是那个方源……”古月漠北抬头看了一眼方源,又垂下眼帘,不是很在意。
  “上次让你走了狗屎运,意外选了一个意志薄弱的月光蛊,才让你夺得第一。这次看你怎么表现!”古月赤城环抱双臂,等着看方源的笑话。
  “哥哥……这次可不比上次了,我努力练习了那么久,一定能超越你。”人群中,古月方正抿着嘴唇,双拳下意识地握紧。
  上次炼化本命蛊的考核,他以甲等资质却屈居第二,自然并不服气。
  尤其是当他了解到方源能够获胜的原因,竟然是因为运气好,才夺得第一的。这让他更加不甘心。
  对于古月方正来讲,战胜自己的哥哥方源,对他有着特殊的重大意义。
  不少视线集中在方源的身上,学堂家老的目光,也凝视向他。
  方源毫无动容,表情冷漠。
  他站定之后,真元涌入掌心中的月光蛊,手掌一切,发出第一记月刃。
  月刃飞得很高,不仅越过了草人傀儡的头顶,还高出了竹墙。飞了将近十五米的距离,这才光芒黯淡下去,消失在空气中。
  “噗嗤……”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  “这也偏得太离谱了吧。”有人嘿然冷笑。
  “的确是天才呀,难怪得了炼蛊第一呢。”有人说着嘲讽的话。
  早些年,方源创作诗词,展现出早智的时候,就引起了这些人的不满。后来又靠着“运气”得了炼蛊第一,更让他们不满的情绪中,又增添了一份嫉妒。
  很多人都等着看好戏,等着方源这个“天才”出丑,而方源这记月刃也没有让他们失望。
  人群中嗤笑声连成一片。
  学堂家老微微摇头,心中也笑自己,凭白无故关注方源做什么?他不过是个丙等,只是因为一时运气夺了炼蛊头名罢了。
  他在心中已经打定主意,虽然漠北、赤城、方正的成绩都是一样,但他会选方正为第一。
  古月漠北和古月赤城的争斗,就是家族中两大当权家老的政治斗争的缩影。学堂家老一直是中间派,不想参合到政治漩涡中去。
  学堂家老更倾向于族长古月博,而方正正是族长一系的人。加之他是甲等资质,选他为第一,对他有些偏颇关怀,也能让家族高层接受。
  一阵温暖的春风吹来,花香阵阵,飘入演武场。
  阳光照在方源的身上,在地面上照射出一个孤零零的黑影。
  他表情仍旧冷漠,静静地望着十米开外的草人傀儡,手中心的月刃印记正幽幽地散发着水蓝光辉。
  第一记月刃,当然是他有意打偏。现在他只剩下两次出手机会,再考虑到学堂家老的立场,他要夺得第一,就必须在仅有的两次攻击中,制造出远超众人的攻击效果。
  “仅剩下两次出手机会,不可能了。哥哥,我终于赢你了。”古月方正双眼一闪不闪,盯着方源。
  从小到大,哥哥带给他的人生阴影,终于在此刻渐渐消褪。
  方正感受到胜利已经近在咫尺,他双拳下意识地捏紧,全身都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。
  “哥哥,这一次赢你,只是一个开始。接下来,我会一次次的赢你,直到将我心中的阴影全部驱除。我要像族人们证明,甲等天才的优秀!”方正在心中对自己说道。
  然而就在这时,方源出手了。
  右掌如刀,虚空一劈。
  哧的一声轻响,笼罩在手掌上的水蓝光辉,便脱离而出,飞到空中,化为一弯蓝光月刃,射向草人傀儡。
  仅仅是在下一秒中,方源的右掌上又再次亮起一层蓝芒。
  他手掌一翻,便斜劈出去第三道月刃。
  他这两次攻击衔接得行云流水,恰到好处。
  两道月刃接连飞出,在空中相距仅仅不到半米之远。
 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两道月刃都准确级命中草人傀儡的脖颈。
  “这……”方正瞳孔猛缩,他的心中陡然涌现出一股不妙的感觉。
  在下一刻,学员们带着惊讶的神色,缓缓地张大了嘴巴。
  他们看到草人的头颅先是慢慢倾斜到一边,然后从脖子上落下去,最后掉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出两三米的距离。
  方源斩落了头颅!
  这样的结果,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。
  “这是运气还是实力?”学堂家老皱起眉头。
  这样的疑惑,同样盘旋在其余学员们的心中。
  一时间,演武场上陷入了沉默。
  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方正失声喃喃,他呆呆地看着方源,心中的澎湃一下子落空,陷入了深深的低谷。
  方源眯了眯眼睛,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  咕咕咕……
  蓝天白云之下,一群彩雀鹦鹉忽然扑腾着翅膀,飞上半空中。它们拖着华美修长的雀尾,咕咕地叫着,在空中飞旋嘻戏。
  方源站在演武场的中央,仰头望去。在灿烂的阳光下,鸟儿的七彩羽毛,显然更加耀眼绚烂。
  他表情一片淡然,仿佛刚刚斩断草人头颅的,根本不是他一样。
  “春天的阳光,还真是明媚啊……”他在心中叹息一声。
  临近傍晚,天边残阳如血。
  余晖照在学堂之中,五十多位学员正襟危坐着,台上学堂家老在一一个念名字,分发补贴。
  这是学堂每隔七天分发下来的元石补贴,算是对这些少年们的资助。毕竟以他们的实力,要独自喂养蛊虫,还是有很大的经济压力的。
  “古月方源。”家老念道。
  方源从最后一排的窗边座位上起身,走上台来,接过两个钱袋子。
  一个袋子里,是三块元石的家族补贴。另一个袋子中是十块元石的奖励。
  “好好努力。”家老深深地看了方源一眼。方源连续两次夺了第一,已经让原本已经失望的家老对他也有些稍稍的关注了。
  方源点点头,将钱袋揣入怀中,回到了座位上。
  “可恶,竟然又被他夺了第一……”古月漠尘紧紧盯着方源,心中很不忿。
  “那两记月刃连续打在傀儡的脖子上,这到底是他又走了狗屎运,还是真正实力?”古月赤城眯着双眼,从考核结束到现在,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他的心中。
  不止他,很多学员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方源。
  这个问题煎熬着他们,他们虽然输了,但心中却很不甘心,真想问个究竟。
  将要结束的时候,学堂家老宣布了一件事情:“你们在学堂已经有一段时间,如今本命蛊的使用也熟悉了。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会教导你们如何温养空窍,提升蛊师的修为境界。蛊师境界越高,真元就越凝练。一转蛊师是青铜真元,二转蛊师有赤铁真元,三转蛊师是白银真元。一份赤铁真元,可比十份的青铜真元。同样的,一份白银真元可比十份的赤铁真元!”
  “你们要记住,蛊虫只是我们使用的工具,修为才是我们蛊师的根本。修为越高,才能驱使越强大的蛊虫。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,谁能率先晋升到一转中阶,谁就能获得三十块元石奖励,同时拥有挑选第二头蛊虫的优先权。三个月后,我们会根据成绩,设立一名班头,两名副班头。班头将享受十块元石的补助,副班头的元石补贴将增长到五块!好了,今天就到这里,大家都散了罢。”
  家老的话,让学堂一阵嗡嗡作响。
  “要设立班头和副班头了!”有人兴奋地握拳。
  “班头每七天就有十块元石,副班头也有五块?要是我能第一个晋升到一转中阶,我一定能成为班头。”有人眼中冒着光。
  “元石不是重点,关键是班头、副班头这样的位置,代表着荣耀,身份也要凌驾于其他人之上。普通学员见到班头,都要鞠躬问好的。”古月漠北和赤城等人并不缺元石,而是对这份荣耀非常重视。
  “成为班头,没有错,第一个晋升到一转中阶!让哥哥今后见到我,也要鞠躬行礼,主动问好。等等,哥哥呢?”古月方正下意识地回头望去,方源的座位上却已经空无一人。
  学员们陆续走出学堂。
  “古月方源呢?”古月漠北想要找到方源,当面问个清楚。但是方源早已经先一步离开了。
  “哼,跑得倒挺快。是害怕了吗?看来今天的考核,他是又走了一次狗屎运。”古月赤城冷笑着。
  “算了,不过十块元石的奖励罢了,不必在意这种事情,当务之急还是晋升中阶,夺得班头之位。”古月漠北眯着眼睛,看了看身边的古月赤城和古月方正。
  这两个人才是他的真正对手,至于方源,一个区区丙等资质,是不行的。
  “前两次,让方源侥幸得了第一。不过这一次修为考核,只注重修行资质。资质高一等,优势就非常大。”古月赤城心中压抑,他真实的资质只是丙等,只是因为作弊,才导致了乙等的假象。
  “一个班头,两个副班头的位置,就让他们摩拳擦掌了。还真是个热血天真的年龄啊。”方源倚在学堂大门口处,心中冷笑。
  所谓的荣耀,不过是上位者要调动下属积极性的价值观工具罢了。究其根本,只是一层虚幻的光环,有个屁用!
  五百年的人生经历,早已经让方源清楚其中的奥秘。
  “不论是家族、门派还是魔教,不论是这个世界,还是地球,任何的组织都是这样。设立高低位置,明确晋升法度,让组织中人从低位不断地往上爬。因为追逐利润是人之本性,而权位常常使人产生自己高人一等,自己活着比常人更有价值的错觉。”
  “权利二字,就像是吊在毛驴前面的胡萝卜,人们的欲望被它激发,一个个的人为此不断钻营。爬上一层位置,还有更高一层。殊不知,在钻营的过程中,他们的劳动力被压榨,产生的价值被上位者剥削。”
  “一切的组织,只要有统属关系,都是为上位者服务的。所谓的班头、副班头,就是一根最小的胡萝卜,引诱其他人陷入家族的体制之内。而上位者为了防止下位者洞察这个真相,常常统一价值观,明确荣耀、功勋等等概念,设立高低权位、不等称的福利,或者动用宗教来统治人心。”
  “这就是真相啊,可惜世间大多数人都不明白,傻乎乎地为别人卖力卖命。而世界上所有一切的组织,究其最根本的本质,都只有一个,那就是——资源再分配,越高层享受越多资源。”
  前世方源在中洲创立了血翼魔教,教众多达数万人。又设魔兵、魔将、魔帅等位置,给予相应的福利,让无数人趋之若鹜,为方源所驱使。这样的经历,让他对此中道理洞彻心扉。
  “所以,任何组织都不过只是表象,真正的根本只有两个字——资源。没有吃的资源,就会饿死。没有喝的资源,就会渴死。没有修行资源,就会孱弱,早晚被人欺负死。”
  “而元石,就是蛊师修行的首要资源!”方源双眸深如幽潭,想到这里,嘴角微微翘起,勾勒出一抹冷笑。
  他早早就出学堂,此时站在学堂大门口,看到第一批学员走了出来,渐渐接近自己。
  “是方源。”
  “他挡在大门中央干什么?”
  “哼,每次看他这副死拽的样子,我就很不爽。”
  “不用管他,他估计是在等人吧。”
  少年们不以为意,正要走过去,却被方源横跨一步,拦了下来:“打劫。每人交出一块元石,才可离开。”
  少年们顿时又惊又怒。
  “什么,我没听错吧?”
  “方源,你脑袋烧糊涂了吧,竟然站在学堂大门口来勒索我们?!”
  “你是穷疯了吧?谁给你的胆子,把主意都打在我们身上了。”
  “滚开,你区区一个丙等,也敢挡小爷我的路。再不滚,小爷我一脚踹飞你……呃!”
  方源突然出手。
  他右手成掌,狠狠一切。动作又准又快,手掌下沿劈中一人的脖颈左侧。
  这不幸的少年,哪里料得到方源突然出手,嘴上正骂着,就猛地遭受重击。他顿时双眼一翻,当场昏倒下去。
  “草!你真敢动手!?”人群一炸,少年们纷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
  “古月北巨昏死过去了,怎么办?”有人又惊又怕,惶恐地大叫。
  “还能怎么办!我们这么多人,方源就一个人。一起冲过去,把他狠狠地揍一顿。”有人叫喊着,怒气爆发。
  “不错,他不知死活,敢独自一人挑衅我们。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!大家伙一起上!!”
  然而他们还未动手,方源已经动手了。
  他脚下连跨几步,先一步冲入了人群。
  他手掌斜劈,砍中一个少年脖颈。少年把白眼一翻,倒了。
  “啊——!”一个少年大声喊着,抡起拳头朝方源横扫过去。
  方源矮身闪过,抬起一脚,踢在这人的裤裆上。
  啊嗷呜——!
  少年的呐喊声,原本高亢激昂,被这一击后,顿时声调猛地上扬,变得又尖又锐,充满了一种凄惨和痛楚。
  扑通。
  他双手捂住裤裆,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又满地打滚,啊啊啊的大叫着,疼得浑身冷汗。
  方源抡起双掌,如虎入羊群!
  他有五百年战斗的经验,而这些少年不过是一群新嫩,才刚刚修行罢了,怎么会是他的对手?
  眨眼功夫,这群少年就被方源统统放倒。一个个不是昏倒,就是躺在地上,痛得倒抽冷气,疼得死去活来。
  “这是怎么回事?!”古月漠北后一步到达,惊呼一声。他看到学堂大门口处,方源站在那里,而周围却倒着五六个学员。
  “方源他,他要勒索我们的元石!”一个倒在地上,捂着肚子的少年,愤怒地大叫起来。
  “还挺中气十足的嘛。”方源面色平淡,对大叫的少年腹部猛踢一脚。
  哦呜!
  少年立即痛得一声惨叫,身体蜷缩如虾。他脸色浮现出惧怕的神情,涕泪并流,再也不敢乱说话了。
  看到这一幕,赶来的少年们都感到了方源的凶残,心中均是一悸。
  “好了,都乖乖地给我交出一块元石。我就放你们走,否则的话,地上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方源向前迈出一大步,声音冷酷。
  “放你妈的屁!就凭你一个区区丙等,也想战胜我堂堂乙等?”古月漠北勃然大怒,抡起拳头,第一时间向方源冲去。
  方源脚腕微微一转,轻轻侧身,就让过他的拳头。
  然后伸出左手,并起食指和中指,往漠北锁骨中央,喉咙下部的那块方位,准确一戳。
  漠北顿时两眼一黑,扑通一声,倒在地上,昏过去了。
  嘶……
  看到这一幕,还想冲上来的少年们,纷纷倒抽一口冷气,冲势顿止。
  方源的攻击手段,在这些年轻人的眼中,陡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。
  他们不重视基本拳脚,其实在课上都隐约有提到过。人体有很多脆弱的部分,方源攻击的几个部位,就是其中的一些。这些部位遭受攻击,轻则让人当场昏厥,重则会有生命危机。
  不过方源下手很有分寸。
  被他击倒的人,不是昏倒,就是剧烈的疼痛,短时间之内丧失战斗力。真正重伤的没有一个。
  这就是五百年战斗经验的恐怖!
  “交,还是不交?”方源跨前一步,逼迫其他少年。
  少年们相互对视一眼,然后纷纷咬牙或者怒吼,向着方源一拥而上。
  方源一边腾挪闪躲,一边出手。他修为低微,但是境界犹在,心中冷静如冰,动作又快又准。
  扑通扑通……
  几个呼吸之后,地上又倒下一片。
  “太凶残了!太可怕了!”
  “他们不会死了吧?”
  还有几个少女,没有冲上去。他们瞪圆了眼睛,看到这一幕的发生,身躯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。
  方源目光扫向他们,她们花容失色,连忙摆手后退:“别,你别过来。我们交,我们交!”
  方源收了几枚元石,便放过了她们。
  她们跌跌撞撞地走出学堂大门,陆续又有学员来到这里。
  要出学堂,这大门是必经之路。方源堵在这里,就能堵住所有的学员。
  “靠,发生了什么事情?!”少年们惊诧得瞪圆了眼睛。
  “那不是古月漠北么?”古月赤城看着地上昏迷过去的漠北,目瞪口呆。
  方源开口说话,少年们顿时愤怒了,攻击了,然后倒下了。
  “家老大人,我们就一直看下去,不阻止他吗?万一要闹出人命,可怎么收场呢?”侍卫们一脸的担忧。
  而有的侍卫则很愤慨:“这个方源,胆子太大了。居然敢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,就在学堂大门口勒索同窗。简直是目无法纪啊!只要大人一声令下,属下就拿了此子。”
  方源堵住学堂大门,公认勒索同窗的暴行,早在刚开始,就已经引起了注意。
  但是凡人侍卫们并没有惩罚学员的权利,只有先来禀告学堂家老。
  学堂家老听到这个消息,却没有立即下令阻止,而是登上楼阁,远远观察。
  “看来此子,是有战斗才情的。”学堂家老越看越感兴趣。
  方源今天使用月刃的表现,就已经引起了家老的疑惑,现在看他以一人之力,敌全体学员,有一股纵横沙场的风采。他心中的疑惑,就解开了。
  这个世界上,有一些人对战斗特别敏锐,这是隐藏的天赋。他们善于战斗,热爱战斗,在战斗中,他们往往灵感勃发。常常创造出令人吃惊,甚至匪夷所思的战绩。
  “此子是天生的战斗蛊师啊。可惜,资质只有丙等,到底是差了一筹。”学堂家老喟然一叹。
  “大人,您不打算阻止这场闹剧吗?任由他这样胡闹下去的话,恐怕影响不太好吧。”身边的侍卫们的脸上都带着忧急之色。
  “为什么要阻止?”学堂家老眉头扬起,笑了起来。他伸出手指,遥遥指着方源,又道,“此子已经掌控全局,下手极有分寸。你们看他砍人脖颈,都只劈砍左右侧,从不砍人的后脑后颈。这是因为他也知道,砍左右侧脖颈,能让人当场昏厥。砍后脑后颈却有致死的可能,所以就主动放弃了这样的攻击方式。”
  “你们看这些倒在地上的少年,哪一个是受了重伤的?没有!就算有重伤,又怎么样,凭借我们学堂中的治疗蛊师,还不能治好这种跌打损伤么?”
  “可是家老大人,此子实在太嚣张了。就堵在大门口,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侍卫放在眼里。我们被无视也就罢了,关键是族人会怎么看待我们学堂呢。竟然任由一名小小的丙等学员大闹学堂,而不去阻拦。事情传出去,对大人您的名誉恐怕也有影响。”侍卫眯着眼睛,觐言道。
  “哼,是你们觉得被这小子无视,自身的尊严受到了冒犯了吧?”学堂家老不悦,冷笑一声,犀利如刃的目光扫视下去,众侍卫都纷纷低下了头,齐道不敢。
  “斗殴有什么不好的?只要不出人命,更能激发出学员们的竞争思想,锤炼他们的战斗意志。这样的斗殴我们若要禁止,就是扼杀了学员们的战斗激情!往届难道就没有斗殴吗,每一届都有,而且发生的很频繁。只是以往都是在后半年,少年们都掌握了一些战斗手段,有了力量就忍不住技痒,正好又是好斗的年龄。这些人你们以前为什么不阻止呢?”学堂家老寒声质问。
  “可能是因为往届的斗争,都是单个对战,很少有这样大的规模吧。不过这个方源也实在太能闹腾了!”侍卫头目答道。
  “不不不。”学堂家老摇头,“这是因为你们不敢阻止。因为后半年之后,蛊师就有了超越凡人的战斗力量,你们区区凡人之躯,拿什么阻止?现在你们要阻止方源,可能是觉得他才刚刚修行,力量不足。又觉得他无视了你们,尊严被冒犯。可是你们要记住,这些学员姓的都是古月!是我古月一族的族人,是你们的主子!哪怕年龄再小,力量再薄弱,也是你们的主子!”
  家老语调陡然转厉。
  “你们不姓古月,算什么东西?看你们忠心,所以给个侍卫的位置,奖励你们一些甜头。但实质上,你们还是奴仆。只是奴仆罢了!一个奴仆,也敢妄议主子,管主子的事情?”家老脸色阴沉如水。
  “属下不是这个意思,不是这个意思啊!”
  “属下不敢!属下不敢!”
  侍卫们均吓得面如土色,纷纷跪到地上,叩头不止。
  学堂家老冷哼一声,指着刚刚说方源太闹腾的侍卫头目:“你妄议主子,革去头领之职。”
  顿了一顿,家老又对其他人道:“半个月后,重新考核新的头领。”
  其他侍卫顿时双眼发亮,心中陡然振奋。
  “侍卫头目,每个月能多拿半块元石!”
  “能当上头目,就是人上之人呐。除了主子们,看其他人还敢给我脸色?”
  “我若是当上了这头目,该有多风光啊……”
  “好了,都杵在这里干什么?还不滚下去,等斗殴完了,清扫场地去!”家老喝斥道。
  “是,是,是。”
  “属下等告退!”
  侍卫们诚惶诚恐地下了楼。走在楼梯上,不知谁脚步一乱,跌倒了下去。顿时又牵连出一连串的跌撞倒地之声。
  不过摄于学堂家老的威势,侍卫们都憋红了脸,辛苦地忍住,没有发出一点其他的杂音。
  “哼,奴才就像是狗,每隔一段时间浑身骨头就痒了,非得敲打一下,让他们知道敬畏。再抛出些蝇头小利的狗骨头,让他们狗咬狗,争相给我族卖命。所谓一手大棒,一手萝卜,这就是上位者的不二法门。”学堂家老听着楼下的动静,心中得意地冷笑一声,又转过头,透过窗户,看向学堂大门口。
  门口处的地上,又新添了十多个学员。
  方源昂首傲立着,对面有三位少女背靠着背,缩在一旁。
  “你,你,你别过来!”
  “再过来,我们就用月刃射你了!!”
  她们手中都浮现出一层水蓝的光辉,看来被逼急了,居然调用真元催动了月光蛊。
  方源身躯仍旧是寻常的十五岁少年,若她们发出月刃攻击,还真的不太好办。
  不过他并不害怕,不屑地冷笑着,向少女们步步逼近:“你们胆子真大呀,忘记学堂的规矩了吗?学堂内不允许使用蛊虫进行打斗,否则就要被开除。你们要想被开除,就尽管出手吧。”
  “这……”少女们迟疑了。
  “的确有这条规定。”她们手中的蓝光渐渐消散。
  方源眼中厉芒一闪,瞅准了这个破绽,猛地冲上前去,手掌挥舞,辣手摧花,砰砰砍昏两个。
  还剩一个,斗志沦丧,双膝一软,就瘫倒在地上。她哭得梨花带雨,向方源哀求:“方源你不要过来,求求你放过我吧。”
  方源居高临下,俯视着少女,冷酷的声音传来:“一块元石。”
  少女娇躯一颤,恍然大悟,连忙打开钱袋子,取出三四块元石,捧在手心,举向方源:“你不要打我,我都给你,我都给你!”
  方源面无表情,慢慢地探出右手,伸出食指和拇指,从少女的手中轻轻地捏出一块元石。
  少女娇躯颤抖不止,方源的手带着少年特有的苍白纤细,但是在她眼中,却如魔爪般狰狞可怖。
  “我早就说过,只取一块元石。”方源顿了一顿,平淡地道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  少女怔怔地看了方源好一会儿,这才想起身,但是她四肢发软,站都站不起来。
  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对方源的恐惧,害怕得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  学堂家老看到这一幕,不禁摇摇头。
  借此良机发现学员们各自的战斗天赋,也是他观察的目的之一。
  这个瘫倒在地的少女虽然有丙等资质,但是这样的心性,只能作为后勤蛊师,在家族里从事生产,别指望她上战场了。
  “倒是这个方源……”学堂家老摩挲着下巴,双眼眯着,闪过精光。
  他觉得这个方源真有意思,不仅有战斗才情,更知道分寸。只勒索一块元石,并未超出他心中的底线。但若是方源要勒索两块,那就过分了,他就得出面干涉。
  学堂中的补贴,本来就只有三块。被勒索一块,无伤大雅。但是要勒索去两块,那还发什么补贴呢?干脆直接都送给方源好了。
  很快,最后一批学员也到了。他们只有五人,其中就有方源的孪生弟弟。
  “哥哥,你怎么能这样?!你胆子也太大了,竟然直接在大门口殴打同窗,勒索他们的元石!”古月方正看得目瞪口呆,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,“我劝你快快向学堂家老主动认错,否则你闹出这么大的事情,可不是开玩笑的,说不定就要被开除!”
  方源笑了笑:“你说的很有道理。”
  方正舒了一口气,看样子哥哥还不是彻底疯了,能听得了劝说就好。
  但很快他就听到方源又道:“每人一块元石。”
  “什么?”方正诧异地张大了嘴,“就连我也要交吗?”
  “我亲爱的弟弟,你当然可以不交。”方源语气很温和,“但是下场就会和他们一样。”
  方源指了指倒在地上的,或是昏迷,或是呻吟的少年们。
  “连亲弟弟都不放过啊!”
  “这个方源疯了,太凶残了……”
  “我们打不过他,好汉不吃眼前亏,还是先交了渡过眼前难关。”
  “没错,先交了元石,反正只交一块,回去后汇报给师长,有他好受的!”
  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,剩下的少年们都带着不忿的眼神,乖乖地接受了方源的勒索。
  “等一等。”他们正要离开,却被方源叫住。
  “方源,你难道想出尔反尔吗?”少年们顿时紧张起来。
  方源对着一地的少年们,轻轻地叹息一声:“难道你们会觉得,我会蹲下来一个个搜他们的身吗?”
  少年们楞了一下,这才纷纷恍然,一个个涨红了脸,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。
  方源盯着他们,眯起了眼睛。
  眼缝中寒光一闪,五位少年顿时一阵心悸,同时感到头皮发麻。
  “好了,方源,我们懂你的意思了。”
  “帮你这一次就是了。”
  迫于方源的淫威,他们只好一个个低下头,搜出地上少年们的钱袋,并从中取出一块元石。然后汇集到一起,交给方源。
  全班共有五十七人,每人被勒索抢劫一块元石,方源的手中就有了五十六块。
  他之前原本有二十块,但是花了十块,买了几坛青竹酒。再加上他自己的补贴和奖励,如今手头上,就有七十九块元石。
  “抢劫勒索这种无本生意,才是最赚钱的啊。”方源将陡然暴涨的钱袋子揣进怀中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  留下一地的少年们,在地上挺尸。
  还有几位少年,方正就夹杂在其中,呆呆地看着方源渐渐离去的背影。
  “快上。”
  “都速度点,把小主子们都妥善安排好了。”
  “治疗蛊师呢,在哪里,快请过来!”
  侍卫们大呼小叫,一拥而上,争相表现着。为了一个小小的头目之位,他们干劲十足。
  “把酒都放到床下。”方源指挥着客栈的四个伙计。
  他们每人手中都提着数坛青竹酒。这是方源勒索了其他学员之后,就来到客栈,一口气又购买了二十坛。
  每坛两块元石,方源为了酒虫,一下子砸出四十块元石。
  刚刚鼓起来的钱袋,瞬间就瘪了一半,只剩下三十九块元石。不过也算是物有所值,这些酒能够支撑酒虫一段较长的时间了。
  “好咧。”伙计们连忙应道,对蛊师他们不敢有丝毫的不敬。
  再加上方源购买了这么多的酒,可以说是客栈的大顾客了。在掌柜面前轻轻一句话,就能让这些伙计轻而易举地丢掉工作。
  伙计们走后,方源关上宿舍房门,盘坐在床榻上。
  已经是夜里了。
  天空中月明星稀,夜风中流淌着暗香。
  房间里没有点灯,方源抚平心绪,心神投入元海。
  元海波涛生灭,海水散发着青铜色的光泽。每一股海水,都是一转蛊师特有的青铜真元。
  元海只达到整个空窍的四成四,这是方源丙等资质的局限。
  空窍四壁,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光膜,支撑又包裹着空窍。
  在元海上空,空无一物。春秋蝉在方源的调动下,已经再次隐藏,在沉睡中修养去了。
  倒是真元海面上,漂浮着一只白胖可爱的酒虫。
  它在真元海水中肆意撒欢,有时候潜游入海,有时候摆头甩尾,溅起点点水滴。
  方源念头一动,酒虫顿时响应,停止了嬉戏,团成一个汤圆形状,悠悠地漂浮起来,升到空窍中央地带,脱离了青铜海面。
  “去。”方源调动一成真元,形成一股细流,逆冲而上,悉数灌注到酒虫体内。
  酒虫早已经被他炼化,因此来者不拒,把这股真元全数吸收进身体里面。
  顿时,四成四的海面,就下降了一小截。
  将真元化为动力,团成一团的酒虫开始绽放出白色的毫光。毫光中氤氲的酒气渐渐生出,最终汇成一团淡白色的酒雾。
  酒雾奇妙,也不飘散,而是笼罩在酒虫的身边。
  “起。”方源念头一动,再调动出一成真元。
  青铜海水扑上酒雾,酒雾融入海水当中,越来越少,最终一丝都不剩。而那一成青铜真元,也凭空消失了一般体积,只剩下了半成。
  但这半成真元,却比先前的更加凝练。原本的真元,是翠绿色,散发着铜的光泽。现在的这股真元,虽然同样有一种铜的色泽,但是绿色却更深一层,是苍绿色。
  苍绿色真元,是一转中阶蛊师才具备的真元。酒虫的作用,就是凝练真元,将蛊师的真元提升一个小境界!
  蛊师有九大境界,从低到高分外一转、二转,直至九转。每一大境界中又细分四个小境界,分别是初阶、中阶、高阶和巅峰。
  方源此时只是一转初阶蛊师,但是在酒虫的帮助下,却有了半成的一转中阶的蛊师真元!
  “我要凝练出半成中阶真元,就得消耗两成初阶真元。我要将空窍中四成四的元海,都转换成中阶真元,就得耗费近十八成的初阶真元。要想尽快地达成这个目标,就得借助元石了。”
  想到这里,方源睁开双眼,从袋子里掏出一颗鸭蛋大小的完整元石。
  元石是一种椭圆体半透明的石块,灰白色,随着石内天然真元不断损耗,它的体型也会不断缩小。
  他右手慢慢合拢,将元石紧握在手心中,汲取着里面的天然真元,不断地补充到自己的空窍之中。
  空窍中原本下降的海面,随之缓慢地上升起来。
  元石就是拿来用的,方源一点也不吝啬,更不会节省。
  “我没有靠山,没有亲朋好友的资助,所以只能靠抢劫勒索。今天只是第一次,以后每隔七天学堂发放元石补贴的时候,我就继续堵住学堂大门口。”
  抢劫勒索一次,怎么能满足方源的胃口。蛊师修行,元石最缺少不得了。
  至于此次抢劫的影响,方源一点都不担心。
  这个世界,不同于地球。
  在地球上,学校往往都禁止斗殴,以稳定和谐为主。但是这个世界,战斗是主题。
  不管是蛊师还是凡人,都要为了生存而战斗。有时候是和恐怖的野兽搏斗,有时候是拼战恶劣狂暴的天气,有时候为了争夺资源,和其他蛊师交战。
  因此有节制的打架斗殴,反而被人们所鼓励和提倡。
  从小到大,从打架斗殴到生死激战,这是大多数人类的生活写照。
  这个世界面积广大无边,单单方源生活的南疆,就比七八个地球的总面积还要广阔。这里的生活环境十分恶劣,人类通常以家族的形式,建造山寨,龟缩一隅。
  每隔一段时间,都有兽潮,或者是极恶天气,来冲击山寨。
  蛊师成为守护山寨的中坚力量,每年减员的状况都比较严重。
  生活需要有强大战斗意志的人。家族需要战斗蛊师,从不嫌多。
  况且,方源出手是有分寸的。
  他从不攻击下巴,因为这会容易造成颅底骨折,容易出人命。也不攻击别人的后脑勺,打斗的时候,他没有用拳,也没有用肘,或手指戳,而是用的手掌。踢脚的次数也屈指可数。
  倒下去的学员,没有重伤,顶多是轻伤。
  方源并不嗜杀,他只是把杀当做一种手段。
  每次动手,他都有明确的目标。什么样的手段,是能让他达到目标的捷径,他就用哪一个。
  换句话说,他行事不择手段。
  ……
  阴云漂浮过来,遮盖住月光。
  一层阴影笼罩住古月山寨。
  更夫梆、梆、梆地敲着梆子,提示人们已经是深夜,小心火烛,小心防范野兽袭击,以及可能潜入进来的外寨蛊师。
  山寨中还有不少灯火未熄。
  在赤之分家,古月赤练的书房中,灯火明亮。
  这个位高权重的老人,正以一种温和的语气,慰问自己的孙子古月赤城:“听说你今天被那方源打了?”
  古月赤城右眼黑了一圈,他气愤地道:“是的,爷爷。方源那个家伙,只是区区丙等,竟然如此嚣张。他把我们都堵在门口,不顾同窗的情谊,抢劫我们的元石。更可气的是,学堂方面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直到方源扬长而去,侍卫们才赶过来。爷爷,这次您可得帮孙儿出这口恶气啊!”
  古月赤练却摇摇头:“这是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情。你也只不过被勒索了区区一块元石,更没有受到重伤,爷爷我师出无名啊。况且就算你被打成重伤,爷爷也不会为你出头的,你明白为什么吗?”
  古月赤城愣住了,他苦苦思索,半晌口中迟疑地道:“爷爷,我有些懂你的意思。您是希望我靠自己的力量,找回场子是吗?”
  “你只是理解了一个方面。”古月赤练点点头,“你要记住,你不仅仅只代表个人,还代表我们赤之分脉的形象。我们赤家和漠家对峙多年,你的一举一动就代表着赤家未来的希望。爷爷可以暗地里帮助你,但是你必须竖立起自强自立的形象,否则支持我们的家老们看不到未来的希望,都会舍我们赤家而去。”
  说到这里,古月赤练叹息一声:“这也是为什么,爷爷要帮助你作弊,让你冒充乙等资质的原因。我们赤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继承人,才能让那些支持我们的人坚持下去。”
  古月赤城这才恍然:“爷爷,孙儿懂了。”
  古月赤练摇头:“光懂还没有用,要去努力奋发。方源这件事是个小麻烦,你接下来须勤学苦练基本拳脚,把场子找回来。同时,也不要忘了,努力修行,早日晋升中阶。最好是夺得班头的位置,这是莫大的荣耀,对我们赤家也是一种帮助。”
  “是的,爷爷。”古月赤城大声应和。
  “呵呵呵,这股精神气才像我们赤脉的继承人模样。孙儿你好好努力,爷爷为尽全力帮助你的。”
  几乎与此同时,在另一边。
  “父亲母亲大人,事情基本就是这样子的。”方正站在笔直,口中恭谨地道。
  堂中,方源的舅父古月冻土,以及舅母坐在宽背大椅上,均皱着眉头。
  舅母咬牙切齿,一边为方正抱打不平,一边又有些幸灾乐祸:“方源这个小兔崽子,他勒索其他人也就罢了,想不到他连亲弟弟都不放过。竟然如此绝情绝义!不过他这次放下如此大错,估计不久后就要被学堂开除了。”
  “好了,你少说几句吧。”舅父叹了一口气,又对方正道,“你失了元石,不过也只是一块,不要紧。下去到账房那里再领一枚,这里没有你的事,你下去好好修行。以你的甲等资质,成为第一个中阶蛊师,极有可能。你不要浪费你的天资,我和母亲都期待着你成为第一呢。”
  “是,父亲母亲,孩儿告退了。”方正满怀心事地退了下去。
  他暗暗思考:“哥哥今天堵住学堂大门,抢了所有学员。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,恐怕真的要被开除了。到那个时候,我该不该为他求情呢?”
  他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对峙。
  一个声音说道:“不用求情,他连你这个亲弟弟的元石都要抢。就算被开除,也是他咎由自取。天作孽尤可活,自作孽不可活啊!”
  另一个声音则道:“他可是你的亲哥哥,长着相似的脸,血浓于水啊。好吧,即便是你不认他,也得求情。你若不求情,外人会怎么看你呢,恐怕会觉得你无情无义吧。”
  看着方正离开了厅堂,舅母忍耐不住,高兴地道:“老爷,我们断了方源的生活费。这个小兔崽子忍耐不住,这次犯下了大错了!居然敢堵在学堂大门当众斗殴,还勒索,这是挑衅学堂家老啊。我看他被开除,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了。”
  舅父却摇头:“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方源不会被开除的,甚至可能任何惩罚都没有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舅母大为不解。
  舅父冷笑一声:“斗殴打架是受到鼓励的,只要不出严重后果。这次斗殴,有学员死了吗?没有。”
  舅母有些不服“老爷怎么知道就没有?打斗这种事情,总是有意外发生的。”
  舅父闭上双眼,倚在靠背上:“你这婆娘,就是天真。你真当学堂家老是摆设么?侍卫什么时候出动的?他们在最后出动,这就说明场面一直在控制之下。若是有人重伤,他们早就冲出来了,不会等到最后的。”
  “你不是蛊师,不会明白,学堂里并不禁止学员之间的争斗,甚至保持鼓励态度。打斗越多,对战斗就越有帮助。有的学员,甚至还能打出铁交情。长辈们也不会追究这个事情。这已经是惯例了。若谁要护犊子出头,谁就坏了这规矩。”
  舅母听得傻眼,不甘心地道:“那方源抢了这么一大笔元石,什么屁事都没有?就这样放过他了?有了这么一大笔元石,对他的修行帮助太大了。”
  舅父睁开双眼,满脸的阴霾:“还能怎么办?难道你让我过去亲手把他的元石抢过来吗?不过此事也不是不可以利用。方源连弟弟方正都抢劫勒索,这就是他的败笔。方正是甲等资质,总有一天会比他强大,我们就利用这件事情,分化挑拨方正。让方正彻底远离方源,为我们所用!”
  就这样,过去了三天。
  方源抢劫勒索的风波,没有扩散,没有闹大,反而有了渐渐平息的趋势。
  没有什么长辈破坏规矩,来亲自找方源的麻烦,学堂家老自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  虽然这期间,有过两三个少年,不忿元石被强抢的结果,重新挑战了方源。
  但在方源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打趴下后,所有人都意识,自己若是不勤学苦练拳脚,是赢不了方源的。
  在这些少年中,刮起了一阵苦练拳脚基本功的热潮。
  拳脚教头乐坏了,他从未见过有这么一届的学员,对基本拳脚有如此的热情和执着。以前他教导的时候,学员们无不是兴趣缺缺,哈欠连天。如今却是炯炯有神,不断求教。
  学堂家老特意来询问他这边的情况。
  拳脚教头带着兴奋的语气,禀告道:“学员们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热情,转变太大了。只是其中有一个叫做方源的,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懒散。”
  学堂家老笑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道:“你所说的这个学员,就是导致其他人转变的源头啊。”
  拳脚教头诧异不解。
  当然变化远不止这些。
  经此一事,方源毫无疑问地成了全体学员的公敌,被所有人敌视和孤立。
  再没有人跟他讲一句话,没有人和他打一声招呼。
  少年们无不卯足了劲,私底下勤学苦练基础拳脚。在身后长辈们的鼓励和授意下,他们已经决定,务必要亲手把场子找回来。
  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在汹涌。
  又四天过去。
  学堂家老再次分发元石补贴,方源也到了再次动手的时候。
  “方源,你抢一次不够,还想抢我们的元石?!”学员们被方源又堵在门口,惊怒交加。
  方源站在大门中央,束手在背后,表情冷酷,语气平淡:“每人一块元石,就可免受皮肉之苦。”
  “方源,你欺人太甚。我要向你挑战!”古月漠北怒吼一声,率先战了出来。
  “哦?”方源眉角微微扬起。
  漠北举起双拳冲了过去,几个回合后,他昏倒在地。
  “漠北你太没用了,看我的!”古月赤城大吼一声,冲向方源。
  攻防转换了一下,他就步入了漠北的后尘。
  方源的战斗经验是他们的千万倍还不止,虽然刚刚修行,但每一份力量均是用得恰到好处。
  这群少年才刚刚起步,若一拥而上,还可能带给他点小小的麻烦。但是这样一个个上来挑战,比第一次抢劫还要轻松。
  一刻钟之后,他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,悠然而去。留下一地的少年,有的昏迷一动不动,有的抱着肚子或者捂着裤裆,在呻吟嚎叫。
  “兄弟们,快来收拾场子了。”侍卫们呼喊着,纷纷涌了上去。